“党项人南下了。”
这六个字就是六颗炸弹,轰得种师道魂不守舍。
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陡然攥紧,骨节泛白,喉间沙哑闷喘,七日间仅仅强灌了几次米汤的身体甚是虚弱,可这一刻,所有的虚弱仿佛瞬间被家国危局冲散大半。
他强撑着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嘶哑的声线带着微微颤抖,却依旧顶天立地、字字铿锵:
“龙王,你……所言当真?西夏狗,果真趁我大宋危乱,撕毁盟约,再度举兵南侵?”
虽然眼眸浑浊,可老种眼底的那股死气尽数褪去,只剩戍边老将刻入骨髓的愤懑与焦灼。
一生镇守西北,不叫党项度横山,如今国难当头、边防空虚,党项人竟敢趁机叩关,这份屈辱,他哪怕只剩一口气,也绝不能忍。
“小种相公尚在西北,很快便有战报传来。”
王禹并没有诓骗种师道,西夏真的又撕毁了盟约,趁机南侵。
墙倒众人推,赵宋四面楚歌,山东、山西、江南处处起义,陷入战火。
又抽调了大量西军去平乱,造成西北空虚。
党项人再如何的虚弱,也知道机会到了就要果断出手。
“老种相公,你倒也不必担忧。左右不过是翻越横山,在边境劫掠一番。大不了恢复成一甲子前宋夏对峙的局面……”
“住口!”
一语落地,屋内死寂无声。
种师道怒目圆睁,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竟硬生生憋出一丝血色。那双浑浊的双眼,此刻锐利如出鞘残剑,凛冽逼人。
“你为汉家龙王,已经夺取九州三州之地,当外击异族,护我汉家山河,怎能说出这般言语来……你妄为一国之主,你若不能内保黎民,外御强敌,落在史书上也不过是一石敬瑭之辈……呸!”
他大声怒骂,声音嘶哑破碎,却裹挟着数十年镇守西北的滔天戾气。
王禹嗤笑道:“种家在西北御敌上百年,又有何功?难道灭了西夏,平定了党项之祸?”
“哼!”种师道冷哼一声:“西军虽未克定西北,却筑城固防,浴血拒敌,压得党项人蜷缩河西,不敢越雷池半步!我大宋安稳之时,他们俯首称臣、卑躬屈膝;如今中原动荡,朝野混乱,西夏狗便趁虚而入,欺我西北无人!”
种师道摇晃了一下,扶住书案才没摔倒,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激动和虚弱加身,几欲晕厥。
王禹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死死制止。
“别碰老夫!”
“相公,后世之事便交与后人吧!相公莫非要振作起来,去西北御敌?若相公愿去西北,那我便送相公去就是。”
“你是在以激将法降服老夫啊!”
老种苦笑一声:“西北再起边患,老夫不能死……”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墙壁,仿佛落在那历经上百年战乱的横山间。
“粥呢?”
王禹拱手一拜,喝道:“取粥来!”
早已经备好的热粥端了上来。
“没有酒肉吗?”
种师道字字冷硬,眼底死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毕生的凛冽锋芒。
“等相公养好了胃口,再吃酒肉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