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春光,似乎格外眷顾赵家宅院,李昭月在赵府宅子里,不知不觉,竟也住得有些习惯了。
习惯的不只是这比西夏皇宫更显精致雅趣的亭台楼阁,曲水回廊。
更是这宅子里的人气儿。
岳父赵挺之明事理。
岳母郭氏也慈和,虽偶尔念叨着子嗣,但对她这个儿媳从未有过疾言厉色,日常用度也从无克扣。
主母李清照,更是李昭月生平仅见的奇女子。
才情自不必说,每每与赵明诚诗词唱和,或是独自凭栏吟哦,那等风流蕴藉、灵秀逼人,让从小在间谍堆里长大的李昭月感到自惭形秽又心生向往。
更难得是李清照的那份心性。
她豁达通透,待李昭月这个“妹妹”从无半分主母的架子,闲时常拉她说话,赏花品茶,甚至议论些诗词典故,态度温煦自然,仿佛她真是自家妹妹一般。
赵家的内宅很清静。
没有话本里写的妻妾争风、下人斗气的腌臜事。
李昭月知道,这份清静,一半是因为李清照本性使然。
另一半,也是因为李清照早已诞下嫡子赵景珩,主母地位稳固,所以心境自然开阔。
那个唤作珩哥儿的小人儿,如今快一岁了,虎头虎脑,正是最逗人爱的年纪,珩哥儿成了全府的开心果,连带着让这宅子里的空气,都甜软了几分。
只是,这份习惯底下,终究埋着一根刺。
这根刺,是她和赵明诚之间,那份心照不宣又尴尬莫名的关系。
自从新婚那晚上,堪称“任务式”的云雨之后,赵明诚基本就很少踏足过她的西院了。
起初李昭月是松了口气,因为那晚的经历实在太过复杂屈辱,能少见赵明诚自然是最好的。
可时间久了。
赵明诚仿佛真忘了有她这么个人。
就连李清照都有些疑问了,夫君在纳妾之后,依旧是来她房里最勤快。
李清照怕夫君是不是和李昭月有什么矛盾。
所以,李清照偶尔会问赵明诚。
“官人近日…怎么不见去昭月妹妹房里坐坐?”
赵明诚总是随口搪塞过去,不是说有公文要赶,便是说怕打扰了“昭月的清静”。
李清照听了,也不深究,有时还会私下宽慰李昭月两句,让她莫要多心。
李昭月自然不会“多心”,她巴不得赵明诚别来她房间。
在她眼里,这狗男人的嘴巴紧得很,就算来了她房间,和她云雨一场,也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真正有用的情报。
这种被赵明诚彻底“闲置”的感觉,又让李昭月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抹极淡的别扭情绪。
她是一品堂的镇抚使,是身负重任的间谍,不是真的来赵府当深闺怨妇的。
可她的任务进展,除了定期传递那些经过赵明诚过滤的、无关痛痒的消息,似乎也陷入了停滞。
赵明诚的谨慎超乎想象,在家绝口不提公务,书房更是什么重要资料都没有,全是各种金石,碑帖等等。
这种无所事事又紧绷警惕的状态,比执行危险任务更耗费李昭月的心神。
李昭月很想做点什么,让她那生锈的身体和头脑活动起来。
……
这日午后,赵明诚难得清闲,在书房临窗的长案前练字。
李昭月端着一盏新沏的茶,在门外略一踌躇,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扉。
“进。”赵明诚头也没抬,笔走龙蛇。
李昭月端着茶盏进去,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不会碍事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看着赵明诚笔下渐渐成形的“静水流深”四个字,笔力遒劲,风骨内蕴。
赵明诚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这才抬眼看向她,有些意外。
“有事?”
李昭月吸了口气,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声音比平日更低。
“官人……妾身有一事相求。”
“哦?”赵明诚拿起旁边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直说就是,是你那里缺了用度?或是想家了,要往兴庆府捎信?”
李昭月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
“并非这些,妾身……妾身是想,能否在府中,寻一处僻静些的空院子,或是角落,容妾身……平日练练拳脚,活动活动筋骨?”
李昭月语速稍快,像是怕自己后悔说这些一样,又道:
“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妾身只是随口一问。”
赵明诚没立刻回答,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目光让李昭月有些不自在。
半晌,赵明诚才悠悠开口,故意逗弄她。
“呀,真是稀奇得紧,自你入府以来,除了必要的请安问话,这还是头一回主动找我,而且还不是为了情报来的。”
李昭月脸颊微微发热,强自镇定道。
“妾身只是……不想荒废了武艺。毕竟……”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妾身本就是一品堂的人,手脚生了,终究不是好事,只需一小块空地即可,无需兵器,就练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赵明诚端起她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道。
“想练就练呗,这有什么难的,府里后园东边,挨着库房有处小跨院,一直空着堆放些杂物,我让人拾掇出来便是。”
李昭月没想到赵明诚答应得这么爽快,微微一怔,随即道。
“谢官人,只是……妾身练武,府中其他人若是问起……”
“这有何难?”
赵明诚放下茶盏,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到时我就说是你们夏国民风尚武,郡主自幼习武强身,已成习惯。我的家人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会多问的。”
李昭月松了口气,低头道。
“那……妾身先告退了。”
“诶……昭月,等等。”
赵明诚叫住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眼睛都亮了几分,往前凑了凑,颇为好奇的问道。
“我想起来个事,你们一品堂……有没有一个叫李秋水的?或者,你会不会那种……嗯,北冥神功,吸人内力的?或者小无相功,能模仿天下武学的那种功夫?”
赵明诚一直想问李昭月这个问题来的,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李昭月彻底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赵明诚那副明显是等着听故事的戏谑表情,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李秋水?北冥神功?小无相功?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品堂是间谍机构,训练严苛,也有武学传承,可这些功夫的名字,她听都未曾听过。
“官人所言,妾身…从未听闻。”李昭月老实回答,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都快维持不住了。
“一品堂中,并无叫李秋水之人。至于北冥神功、小无相功,更是……闻所未闻。
妾身只习过些实战擒拿、弓马刀剑的粗浅功夫,还有潜行匿迹的法门,这等……这等玄奇的武功名目,实是没听过。”
赵明诚看着李清照那副一本正经解释的懵懂样子,终于没绷住,大声笑了出来,摆摆手。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去吧,院子明天就能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