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
萧海里站在营地边缘一处凸起的岩石上,望着东南方向那条蜿蜒出谷的小径,眉头锁成了“川”字。
派往辽国东京道深处的探子已有多日未归,他麾下近千儿郎的心,也一日日沉下去。
“将军,南边来人了!”
一名亲兵快步跑来禀报。
“杨掌柜带着人,还有几大车东西,刚到谷口!”
萧海里精神一振,霍然转身。
“快请!”
宋国此时来人,无论是送物资还是新指令,对萧海里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他整了整衣甲,快步向谷口迎去。
然而,当他看到谷口情形时,心头那点热切如同被泼了盆冰水,瞬间凉了大半。
来的确实是杨五,风尘仆仆。
但杨五身后,除了十来个赶车的伙计模样的人,以及几辆大车外,就只剩下二十一名骑士了。
这些骑士皆作行商打扮,身带弓刀,一看就是久经战阵之人,但人数实在是太少了。
领头的看起来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容刚毅,肤色黝黑,一双眼睛锐利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久经行伍的肃杀之气,与杨五那副商贾作派截然不同。
后面的那几辆大车,覆盖着厚重的油布,用麻绳捆得结实实,看车辙印痕,载得极重。
宋国的援助就只有这些?
二十一个人,还有几车东西?
萧海里的心直往下沉。
他原本还奢望着,宋国见形势危急,或会暗中增派些精锐好手,或运来一批紧要军械。
可眼前这点人马物资,在即将到来的辽国大军面前,简直杯水车薪。
萧海里甚至还想着,莫非宋人见事不可为,打算最后送点给他践行的东西,然后抽身不管了?
瞬间,萧海里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也变得生硬,对杨五拱了拱手。
“杨掌柜,远来辛苦。”
目光却瞟向那为首的骑士,有些不满。
杨五何等精明,立刻察觉萧海里情绪不对,忙笑道。
“萧将军,来,容我引见一番,这位是刘仲武刘将军,奉我家官人之命,特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刘仲武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对萧海里抱拳。
“萧将军,久仰,某奉官人之令前来,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萧海里听着这客气但疏离的官话,再看看对方那区区二十一人,心头火起,冷笑道。
“刘将军?莫怪萧某唐突,只凭这几车物事,便是助某一臂之力?某如今面对的,怕是辽人的铁林军!贵官人莫不是觉得,萧某这里已是绝地,随便打发些人来,给某送行罢?”
话中讥讽之意,已然明显。
刘仲武身后的骑士中有人面露怒色,但被刘仲武以目光止住。
刘仲武面色不变,迎着萧海里咄咄逼人的目光,平静道。
“萧将军稍安勿躁。兵贵精,不贵多。战之胜负,亦不全在人马多寡。
我家官人知将军处境,故遣某等前来,所携之物,所传之法,或可于绝境中,为将军劈开一条生路。将军不妨先看看东西,再论其他。”
萧海里见他镇定自若,不似作伪,心中惊疑不定,哼了一声。
“既如此,刘某倒要看看,是什么新奇物事,能抵得上千军万马!请!”
众人簇拥着车辆进入营地深处一片僻静的空地。
营地中的契丹、奚族、渤海老兵们好奇地围拢过来,低声议论,目光大多落在那几辆神秘的大车上。
刘仲武命令手下掀开第一辆车的油布。
露出的是整齐码放的十多个木箱。
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层层叠叠、用油纸分隔包裹的、闪烁着冷冽寒光的箭头。
数量极多,两千枚上下。
这些箭头也是靖边司准备好的支援物资,制式全是仿辽制的,这些玩意在战场上使用起来不怕被认出来。
东西比话语更管用,萧海里看到这些箭头了,脸色明显更加缓和了。
“这是官人的一点心意,助将军麾下儿郎。”杨五在一旁接口。
萧海里这才点点头,对杨五和刘仲武都拱了拱手。
他更关心其他车上是什么。
刘仲武示意掀开第二、第三辆车的油布,同样是木箱,但箱体更厚实,密封更好。
打开后,里面是铺着干草、整齐摆放的乌沉沉的铁疙瘩。
每个约莫拳头大小,顶端有一截浸过蜡的引信。
“这是…何物?”萧海里疑惑道。
刘仲武拿起一个手雷递给了他,手雷入手略沉,质感冰冷,形制古怪。
“此物名手雷。”刘仲武接过,简单解释了用法。
“以火点燃药捻,奋力掷出,数息之后,轰然炸裂,铁壳迸碎,内藏铁片,瓷渣,随爆炸四射,专伤人马,破甲亦有奇效。”
萧海里和两个亲兵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点火扔出去,会炸?还能破甲?听起来像是萨满弄的玄虚把戏。
刘仲武不再多言,让众人退到二十余步外的大石后。
他亲自取出一颗手雷,用火折点燃引信。
略一瞄准,他将铁疙瘩掷向三十步外几具临时搬来的、裹着破烂皮甲的废弃车架和木桩。
黑点划着弧线坠落。
“轰——!!!”
一声暴烈的巨响,猛然在乱石滩上炸开!
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目标,气浪裹挟着碎石泥土向四周激射,噼啪碎裂声、金属撞击声刺耳欲聋。
等到硝烟稍散,只见那几具车架木桩已是一片狼藉。
裹着的皮甲被炸得没了样子。
最近的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被拦腰炸断,断口处嵌着几片乌黑的铁皮。
萧海里和两个亲兵张大了嘴,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气血翻腾。
他们不是没听过巨响,但是闷雷都比不上刚才这一下!
而且,这威力,若是落在人群里……
“刘将军,这……这是……”
萧海里声音干涩,目光从一片狼藉的靶场移向刘仲武手中另一颗尚未点燃的手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是宿将,瞬间就明白了此物的可怕。
这绝非弓弩箭矢的穿透伤,而是大范围的、骇人听闻的面杀伤。
尤其对无甲或轻甲目标,对密集阵型,简直是毁灭性的。
若在战场上,方才那一下,方圆十步内,怕是没人能站着!
“此物名为手雷。”刘仲武说着话,他将手中那颗递给萧海里。
“这东西掷出后,借药力炸开,破片四射,专克集群之敌,巨响与火光,亦可惊敌战马,骇敌心魄。”
萧海里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沉甸甸的手雷,重新感受一下这个玩意,方才那声巨响和恐怖的破坏力犹在眼前。
他抬头,再次看向刘仲武时,眼中已经全是郑重和敬畏。
“敢问刘将军,此物……还有多少?”
“这次只带来五百颗。”刘仲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