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作的郊外试验场里，雷震这几天几乎没合眼。
自打赵明诚当初给他提了“手雷”的构想，又给了他不少新点子后，雷震的心思就全扑在这头了。
雷震把赵明诚的话记得很清楚：手雷还能改进，威力还能更大，用起来还能更方便。
所以，他就一门心思地琢磨起来。
白天带人试配方，晚上对着油灯翻前朝那些炼丹的方子，有时候梦里都在配比。
硫磺多少，硝石多少，木炭多少，碾多细，炒多久，试了上百遍。
直到半个月前，有个老匠人说了句闲话。
“主薄，这火药粉，细是细，可一受潮就结块，用的时候还得再碾，麻烦。要是能做成小颗粒，一颗是一颗的，不受潮，点起来还快，那就好了。”
雷震脑子里嗡一下，他连夜带人试。
把配好的火药粉用米汤调成糊，摊成薄饼晒干，再碾成小颗粒。
一试之下，发现果然不一样，新的火药烧起来飞快，呼呼的，爆声也响。
可问题又来了：颗粒大小不一，有的太大烧不透，有的太小容易扬尘。
雷震又琢磨，让人编了细竹筛，分筛，只取绿豆大小的颗粒，再试，更好了，可威力还是差些意思。
他敏锐的察觉到问题在硝石。
市面上的硝石杂质多，潮气重，提纯不干净，咋整都白搭。
雷震想起年轻时听一个游方道士说过，硝石得“重结晶”，溶解了再煮干，反复几次，杂质就少了。
所以，他带人支起大锅，一遍遍煮，一遍遍滤，折腾了七八天，终于得了雪白晶莹的硝石粉。
用这硝石粉配火药，颗粒化，再试。
“轰——！！！”
试验坑里尘土飞扬，碎木渣子溅出老远。等烟散了，雷震凑近看，半尺厚的松木板炸得四分五裂，坑底陷下去碗大个洞。
新火药成了。
雷震腿一软，坐在地上，咧着嘴，想笑，眼泪却掉下来。
……
赵明诚是三天后接到消息的。
雷震派了个小学徒，跑得气喘吁吁，到靖边司报信，说“火药有重大突破，请提举亲临验看”。
赵明诚当即放下手头文书，叫上刘仲武，骑马出城。
到试验场时，雷震已带人在那儿等着了。
见赵明诚下马，雷震忙迎上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眼圈却乌黑，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
“提举，刘主事。”
“听说火药有新进展？”赵明诚往场中看。
试验场是一片荒地，挖了十几个浅坑，坑边堆着些木板、草人，远处还拴了头羊，这是作试验用的。
“是，是！”雷震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展开，里头是些灰黑色的小颗粒，绿豆大小，瞧着不起眼。
“提举，这是新配的火药，颗粒化的。用的是新法子提纯的硝石，杂质少，威力比从前大了至少五成。”雷震说话快，带着匠人特有的实在。
“属下试过了，同样分量，新火药爆得更响，更猛。”
赵明诚捏起几粒，在指尖搓了搓：“这东西容易潮吗？”
“不容易潮！新火药放十几天都没事。”
“好。”赵明诚点头道，“现在演示看看。”
雷震应了声，小跑着到试验坑边，从木箱里取出两颗手雷。
一颗是旧式的，黑铁壳圆滚滚，一斤多重，就是在北疆打仗时用的那种；
另一颗新做的，小了一圈，只有七八两重，外壳也更薄些。
“提举请看，这是旧式手雷，装药四两。”雷震把旧式手雷放进坑里，插上引信，点着，退开十几步。
嗤嗤声过后，“轰”一声闷响，尘土扬起，坑边的草人被震倒，木板裂了几条缝。
雷震等烟散，又取新式手雷，同样装药四两，放进另一个坑。
点着引信，退开。
这次的响声截然不同，更尖，更脆，像撕裂布帛。
爆炸的瞬间，火光一闪，气浪把坑边的草人直接掀飞，木板炸得粉碎，碎木片溅出两三丈远。
赵明诚和刘仲武同时眯起眼。
“当真是好东西。”刘仲武低声道，“这动静，这威力……若是战场上炸开，人挨上了，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雷震又演示了投掷。
新式手雷因为重量轻，所以扔得更远，一连试了三颗，颗颗如此。
爆炸结束后，赵明诚走到坑边，蹲下看爆炸痕迹。
旧式手雷炸出的坑浅，边缘模糊；新式的坑深，土都翻起来，坑底还有烧灼的焦黑。
“雷主薄，这手雷的装药量一样？”赵明诚问道。
“一样，都是四两。”雷震道，“但新火药威力大，壳子也做薄了些，因此总重轻了，扔得也远了，携带也方便，现在人均应该能多带两三颗。”
赵明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雷主簿，这功劳不小，我会禀明官家，为你和火药作全体请赏。”
雷震憨厚地笑，搓着手。
“都是提举指点得好，属下保证，往后的手雷，一代比一代厉害！”
“嗯，不光要厉害，还得巧。”赵明诚看着他，缓缓道。
“雷主簿，我又有一个新想法，这手雷，非得点火才能炸么？”
雷震一愣：“不点火……怎么炸？”
赵明诚想了想，继续说道。
“比如，拉根绳，一拉就炸，或者，磕一下，砸一下，就炸。战场上，瞬息万变，点火要时间，遇风雨还容易熄。若能做出不用点火的手雷，士兵用起来更方便，更出其不意。”
如今的手雷都是点火的，虽然威力大，但还是不方便，达不到赵明诚心中的最佳状态。
现在，火药正在改进中，手雷也得到了进化，赵明诚希望雷震之后在研究的过程中顺便攻克下引信问题。
听完赵明诚的话后，雷震皱着眉，眼睛慢慢亮了。
他是个匠人，一听就懂这想法的妙处，也瞬间想到了难处。
怎么保证安全？怎么确保用的时候才炸？
这里头门道太多了。
但雷震没摇头，反而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