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
这里的谷地里有条小河,水不多,勉强能饮马,河滩上扎着几十顶帐篷,散乱得很,有些是皮帐,有些是粗布搭的,一看就是拼凑起来的。
萧海里如今已经长住这儿了。
对完颜部一战后,他名声大噪,乌林答部原本只是让他在附近落脚,没打算跟他绑死。
可完颜部大败的消息传开后,乌林答部的头人坐不住了。
头人掂量了掂量,辽国要剿萧海里,完颜部要报仇,自家这小部落夹在中间,谁来了都得掉层皮。
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所以,乌林答部头人主动找上萧海里,说愿意带着全部落三百多帐归附,条件是萧海里得护着他们。
萧海里正缺人手,自然应了。
于是乌林答部跟萧海里原有的几百残兵合在一处,凑了千把能战的男人,外加妇孺老弱两千多口,算是暂时站稳了脚跟。
可萧海里心里清楚,这局面脆得像层纸。
辽国那边,耶律挞的兵还在东京道盯着,指不定哪天就压过来。
完颜部虽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那个完颜阿骨打,逃回去后没声没息,越安静越让人不安。
周边其他部落,往日被完颜部压着,如今见完颜部吃瘪,心思都活了,有的想趁机捞一把,有的想取而代之。
野狐岭这点人马,守不住多久。
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宋国给的“铁疙瘩”。
可对完颜部一战后,手雷用得一干二净,一颗没剩,这些日子,萧海里天天盼着宋国来人,盼得眼都绿了。
所以当哨骑回报,说南边来了一队人马,打着“杨”字旗时,萧海里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快!开寨门,迎!”
……
杨五一行人是晌午到的。
十个人,二十多匹骡马,驮着货物,风尘仆仆,萧海里亲自到寨门外迎接,老远就拱手。
“杨掌柜!一路辛苦!”
杨五下马,也笑着还礼。
“萧将军,别来无恙。”
两人把臂进寨,萧海里特意在自己大帐前架了火,烤了只全羊,油脂滴在火炭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帐前铺了毡毯,摆上矮几,算是宴席。
坐下后,先喝酒,马奶酒又烈又腥,呛嗓子。萧海里连敬三碗,杨五也爽快,碗碗见底,喝开了,话就多了。
“杨掌柜这趟来,可是带了……”萧海里眼睛往那几口驮筐瞟。
“带了。”杨五撕了块羊肉,蘸盐吃着,“萧将军放心,答应您的事,我们从不食言。”
萧海里心头一松,脸上笑意更浓。
“那就好,那就好!不瞒杨掌柜,这些日子,我可是寝食难安,辽狗在东北边屯兵,完颜部那些野人也没消停,四下的部落都盯着野狐岭。我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嗯,理解。”杨五点头,“所以我家官人惦记着将军,特意让我跑这一趟。”
又喝了几碗,萧海里实在憋不住了,放下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敢问杨掌柜,那手雷……带来了多少?”
杨五擦了擦手,不急不慢道:
“二十颗。”
萧海里眼里闪过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啊……二十颗……也好,也好。不知这价钱……”
“价钱嘛,”杨五笑了笑,继续说。
“萧将军,咱们俩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你也知道,手雷不是寻常物件。
造手雷,得用最上等的铁,工匠得是顶尖的,工序繁杂,十颗里头能成两三颗就不错了,极为难得。”
萧海里连连点头。
“是,是,我知道手雷金贵,杨掌柜放心,我萧海里不是不懂事的人。皮货、北珠、人参,我这儿都有,成色绝对好,若是要宋钞……可能需要些时日周转,但我能搞到。”
萧海里说得诚恳,心里盘算着:皮货是抢来的,北珠是跟东海女真换的,人参是山里挖的,这些玩意儿在宋国能卖高价,可在他这儿,不算稀罕。
用这些换手雷,嗯,划算。
杨五却摇头,笑了笑。
“萧将军,您搞错了。”
萧海里一愣:“搞错了?”
“我刚说了,这手雷,有价无市。”杨五说着话,身子往后靠了靠,他的目光扫过萧海里身后不远处。
那里是马圈,百十匹马正在吃草,有不少都是体格雄健,毛色油亮的上好战马。
杨五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您刚才说的那些,皮货、北珠、人参,乃至宋钞,我们,一概不收。”
帐里静了一瞬。
萧海里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他盯着杨五,喉结滚了滚。
“那……杨掌柜背后那位官人,想要什么?”
杨五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指向马圈。
萧海里顺着他目光看去,心头一跳。
“您是说……马?”
“不是马,是战马。”杨五纠正,“是能上战阵的中等战马,和上等战马,只要这两种。另外,我们也收金银铜,成色足的,按市价折算。”
萧海里忍下心头怒气,深吸一口气后,问道。
“怎么个换法?”
“十匹中等战马,换一颗手雷,若是上等战马,七匹换一颗,金银铜等价。”
萧海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砰!”
萧海里一巴掌拍在案上,豁然起身,眼睛瞪得溜圆。
“十匹中等马换一颗?!你们这是抢!”
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杨五。
“杨五!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冤大头?十匹中等马,在辽国市上能卖多少钱?一颗手雷,拳头大的铁疙瘩,你们就敢开这个价?欺人太甚!”
萧海里怒从心生,吼得声嘶力竭,帐外守卫听见动静,手按刀柄往里看。
杨五带来的随从也站起来了,手摸向腰间的刀。
杨五却没动。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还带着点笑。
萧海里看见杨五那副从容模样,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失态了。
在谈判桌上,谁先拍桌子,谁先吼,谁就落了下风。
杨五从进门起,就掌控着节奏,先说“手雷金贵”,后说“只要两样”,把萧海里胃口吊起来,又狠狠砸下去。
而萧海里,像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火一下就被点着了。
此刻,萧海里脸上青红交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最有趣的是,一般两人吵架的话,不生气的那一方总会给对方台阶下的。
但是杨五并没有给萧海里台阶下。
就这样,萧海里僵了几息后,随后才重重坐下,胸口还起伏着,但声音压低了。
“杨兄弟,这价……确实太高了。”
杨五这才开口,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萧将军,这价高不高,得看东西值不值,对完颜部那一仗,要是没手雷,您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谈价么?”
萧海里语塞。
杨五继续说:
“完颜部一千五百骑,死伤大半。盈歌死了,宗翰死了,阿骨打像条狗一样逃回去。这威名,是你萧将军自己一刀一枪砍出来的?还是手雷炸出来的?”
一听这话,萧海里更是心虚。
杨五身体前倾,盯着他说道:
“萧将军,你现在有营地,有部众,乌林答部主动来投,靠的是什么?是你萧将军用兵如神,还是你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萧海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