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终于渐渐止歇,但李昭月仍伏在赵明诚怀中,身体时不时地轻轻抽动。
赵明诚扶着她,慢慢走到榻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李昭月喝了两口,似乎缓过些神。
接着,赵明诚又从架上取了块干净的布巾,小心擦拭她颈侧那道被簪子划破的血痕。
“疼吗?”。
李昭月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眼睛肿得厉害,脸上泪痕交错。
擦净血痕,赵明诚将布巾放到一旁,重新在她身侧坐下,他没有急于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良久,他才开口:“昭月。”
李昭月肩头轻轻一颤。
赵明诚继续道:“你若愿意,可以同我说说你的过去,若不愿,也没关系,今夜,只当我是个听者便好。”
李昭月垂着眼,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明诚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终于开始说话,断断续续地,有时哽咽得说不下去。
李昭月说起了她的家族。
她的父亲是西夏宗室旁支,性情耿直,不喜弄权,母亲出身宋国,温柔贤淑。她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善文,一个习武。
一家人在兴庆府过着不算显赫但和睦安乐的日子。
直到梁太后掌权。
“那时,梁乙逋要拉拢我爹……我爹不肯,说他外戚专权,祸乱朝纲……”李昭月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就罗织罪名……说我爹娶宋女,私通宋国,意图谋反……”
那个雨夜,李昭月至今难忘。
兴庆府的禁军冲进她家府里,见人就抓,反抗的就地格杀。
父亲被拖走时还在高声怒骂梁氏奸佞。
母亲为了护住躲在柜子里的她,被一刀穿胸。
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在反抗中被乱刀砍死,一个被抓进大牢,三日后都以“谋逆”罪斩首示众,八岁的弟弟也没能幸免。
“我那时……被奶娘藏在后院的枯井里……这才活了下来。”
“等我爬出来……府里已经空了,尸首都拖走了,血……洗了好多遍,还是能闻到味道……”
这些事发生时,李昭月才十岁,一夜之间,家没了,亲人死绝。
后来,是嵬名家一个族叔悄悄收留了她,把她藏了一年。
再后来风声没那么紧了,族叔问她今后想如何,她说想报仇。
“然后,族叔就把我送进了一品堂,说让我忘记过去,以后专心为嵬名家效力,也要为国主效力。”李昭月完全打开了话匣子。
在一品堂里,李昭月接受了最严苛的训练。
学武,学刺杀,学潜伏,学察言观色。
她学得很好,好到年纪轻轻就成了镇抚使。
因为她心里烧着一把火,一把叫仇恨的火,支撑着她熬过所有难熬的磨砺。
直到一年多以前,李乾顺亲自请她出山去宋国潜伏,作为内应。
“……然后,我信了国主的话。”
说到这里,李昭月抬起头,眼泪不再流了,只剩一双空洞红肿的眼。
“我信他会为我家主持公道。所以我来了汴京,进了赵府,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我总觉得,再忍忍,再等等,等我回去那天……”
她没再说下去。
赵明诚静静听着,他没有插话,没有评价,只是在她说到某些地方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他缓缓开口道:“所以……李乾顺背弃了他的承诺,而你,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空。”
李昭月闭上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赵明诚为她分析。
“如今看来,凭李乾顺对辽国俯首帖耳的做派,你这辈子,怕是等不到他为你平反的那天了。
梁氏有辽国做靠山,只要耶律南仙还是夏国皇后,梁氏就能稳坐钓鱼台,你的仇,你的恨,在李乾顺眼里,轻如鸿毛。”
这话像刀子,直直捅进李昭月心里最痛的地方,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刚刚聚起的一点微弱神采,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死灰。
“但是,昭月。”赵明诚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的仇,只有李乾顺能帮你报吗?”
李昭月听后,茫然地抬眼看他。
赵明诚继续道。
“昭月,我知你恨的是梁氏,但我恨的,不是梁氏,也不是李乾顺。
我恨的是这个不太平的世道,辽国盘踞北疆,西夏反复无常,大宋边民年年遭劫,这世道,需要有人来终结。”
赵明诚看着李昭月的眼睛,沉声道。
“唯有灭辽夏,天下方能太平。而梁氏,不过是这个大目标里、注定要被扫进尘埃里的一粒沙罢了。”
李昭月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灭辽夏。
这三个字太重,太大,大到让她一时无法理解。
她看着眼前的赵明诚,这个平日里温文儒雅、掌控着宋国不少权柄的男人,此刻眼神平静,语气笃定,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昭月有些不可思议,脱口而出:
“你……你想灭夏?还要……灭辽?”
“我想终结乱世。”赵明诚纠正了她。
“夏国和辽国,都是乱世的一部分。昭月,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这很重要,关乎我们往后如何合作。”
赵明诚凝视着她,问道:
“你现在恨的,只是梁氏,还是夏国?”
这个问题把李昭月问懵了。
恨夏国?她从未这样想过。
她生在夏国,长在夏国,即便家族蒙难,她恨的也是具体的梁氏,是那些操弄权术、戕害忠良的奸佞。
夏国……那是她的故国,是她曾经愿意为之潜伏异乡、忍辱负重的“国”。
可是……
李昭月又想起父亲被拖走时高喊的“梁氏祸国”,想起母亲倒在血泊中仍望向她藏身之处的眼神,想起哥哥,弟弟未冷的尸身。
她想起一品堂里那些同样身世飘零、被训练成杀人工具的同伴。
想起李乾顺那张年轻却已写满算计的脸,和他已经背弃的承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在被利用,被算计,被欺骗的。
她恨的,真的只是梁氏吗?
还是这个任由梁氏坐大、戕害臣民,又对辽国卑躬屈膝,换取苟安的夏国?
李昭月的一生,从全家惨死那夜起,就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跌跌撞撞,身不由己。
族叔收留她,是怜悯,也是投资;送她进一品堂,是给她生路,也是将她物化为维护皇权的工具;
李乾顺给她承诺,是利用她的仇恨,驱动她这把好用的刀。
没有人问过李昭月想要什么,没有人在意过她的痛苦。
她只是一枚棋子,被摆布,被牺牲。
“我……我恨……”
李昭月缓缓开口,又迟疑了一会,这才说道。
“我恨这个让梁氏肆意妄为的夏国,我恨这个需要我用全家性命去换一个虚妄承诺的夏国,我恨这个……让我无家可归的……夏国。”
说完这些,李昭月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向赵明诚。
赵明诚伸手扶住她,轻声道:
“如果这是你的答案,那很好,说明我们至少在这条路上,目标一致。”
“昭月,你若答应与我合作,我不敢空口保证夏国未来如何,但我赵明诚,今日以性命与前程起誓,”
赵明诚握住她冰凉的手。
“有朝一日,我必让你亲眼看着梁氏全族,授首伏诛。梁格桑,梁文焕,梁世安……所有手上沾了你家人鲜血、所有助纣为虐的梁氏子弟,一个都不会少。此事若不成,我功业尽弃,亦无颜见你。”
“届时,你非但报了家仇,天下也将太平,这是清算,也是解脱,你可愿意?”
李昭月怔怔地望着他。
赵明诚的话,同样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