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奉先从汴京回来了,在回来的一路上,他已经准备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比如,怎么把那看似苛刻的贷款章程,说成是宋国求着跟大辽合作?
怎么把设立分行,说成是宋国上赶着来服务大辽?怎么把蕃学馆,说成是他萧奉先凭三寸不烂之舌,为大辽子弟挣来的、前所未有的恩典和脸面?
这里头学问大了。
……
第二日大朝会,萧奉先精神抖擞地上了殿。
耶律延禧显然等得有点心焦,没等按部就班奏事,就先点了他的名。
“萧卿,此番南行贺寿,与宋国交涉,结果如何?那贷款之事,宋国是何说法?”
满殿文武,目光齐刷刷落在萧奉先身上。
萧奉先不慌不忙,出班躬身,朗声道。
“回陛下,臣此番赴宋,幸不辱命,宋国对我大辽贷款之请,已然应允。”
殿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耶律延禧脸色稍霁。
“哦?条件如何?”
“条件嘛……”萧奉先故意顿了顿,面露几分无奈。
“宋国起初所提,确有些……不尽人意,诸如想以我战马、税关为抵押,又打算在我境内广设其银行分行……”
几个老臣立刻皱起了眉头,有人低哼一声。
“宋人奸诈!贪得无厌!”
耶律延禧也沉了脸。
萧奉先话锋一转,腰板却挺直了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然,经臣据理力争,反复周旋,宋国最终让步良多!战马、税关等要害,臣一概回绝。
抵押之物,只定为其指定的几处林场、矿场之未来产出分成,且我朝保有监管之权。其欲设分行之议,臣亦严词驳回,只允其未来可再议,权柄在我!”
萧奉先一副正义凛然,殿中气氛为之一变,不少大臣微微颔首,觉得萧枢密果然硬气,没堕了大辽威风。
耶律延禧脸色缓和。
“那贷款数额、利息、期限如何?”
萧奉先道。
“宋国说皆可商榷,首批贷款,可比照往年岁币之数,三十万贯。
关于利息,宋国起初要价不低,但臣提及我朝剿匪乃为北疆安宁,亦有利于宋国边境太平,他们便松了口,给了个还算公道的数,期限也可谈,三五年皆可,有回旋余地。”
萧奉先的话确实说得漂亮,把一场宋国占据主动的金融谈判,描绘成了大辽手握筹码、宋国不得不让步的合作。
就好像他把宋国给骗了似的。
可即便如此,仍有谨慎的大臣出声质疑。
“萧枢密,即便按此条件,终究是向宋国借贷,以我朝岁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自筹,何须受制于人?
且宋人狡黠,这章程条款之中,是否藏有他日掣肘我朝之伏笔?一旦有变,其以关闭榷场、冻结商贾资产相要挟,又当如何?”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耶律延禧也看向萧奉先。
萧奉先心里早有准备,脸上露出笑容。
“这位相公所虑,正是关键。”
他朝那提问大臣拱了拱手,随即转向耶律延禧,兴奋道:
“陛下,诸位同僚,此次交涉,岂止区区贷款?臣为陛下,为我大辽,争来了一桩……足可光耀门楣、泽被子孙的百年机遇!”
萧奉先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连耶律延禧都忍不住前倾身体。
“哦?是何机遇?速速道来!”
“宋使赵明诚言,”萧奉先一字一顿道。“宋国皇帝,欲在汴京开设蕃学馆,专为接纳我大辽及诸藩国子弟,延请其国中大儒,亲授中华正统经史子集,礼仪典章!”
嗡——
殿中这次是真的炸开了锅。
比刚才商量贷款的动静大多了。
蕃学馆?在汴京?还由宋国大儒亲自讲课?
对于这些辽国顶级权贵而言,贷款是朝廷的事,是数字,是麻烦。
可这蕃学馆,是实实在在关乎家族未来、子弟前程的青云梯!
辽国自圣宗以来,汉化日深,朝中汉官地位不断提升,精通汉学、熟悉中原典章制度,早已成为跻身清贵、掌握实权的必备素养,甚至是某种身份象征。
但辽国的汉学教育,终究隔了一层。
辽国权贵请的汉人先生水平参差不齐,燕云十六州的汉学书院也无法与汴京正统相比。
若能直接将子弟送入汴京,进入由宋国官方设立、名儒主持的学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最纯正的汉学熏陶,意味着能提前建立与宋国上层的人脉,意味着学成归国时,头上将顶着“汴京求学”、“得授真传”的光环!
这比什么军功、什么财货,更能让一个家族在崇尚文治的辽国上层站稳脚跟,甚至更上一层楼!
“萧卿!此言当真?”耶律延禧的声音都带上了急切。
“千真万确!”萧奉先斩钉截铁。
“此乃宋帝亲自下旨,由其心腹赵明诚当面告知臣与夏使,宋帝言,见去年夏国学子嵬名德、仁多怀义学有所成,故愿广开教化之门,使我大辽子弟亦能‘沐王化、习圣道’,彰显其‘怀远人、致太平’之圣德。”
萧奉先把赵明诚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搬了出来,但此刻听在辽国君臣耳中,却无比顺耳。
“萧枢密,宋国可有何条件?”
“是啊,萧枢密,这么好的事,宋国一定也有条件吧?”
立刻有不少大臣追问。
他们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尤其是宋国皇帝的宴席。
“条件自然有。”萧奉先伸出两根手指,神色严肃,“其一,入学者,需为其家族在宋国银行存入一笔入学资格金,以验明资质心志。”
“多少?”
“十万贯。”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十万贯!
这门槛,高得令人咋舌,但也瞬间将蕃学馆的含金量抬到了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
能拿出这笔钱的,非顶尖豪门不可,这也变相保证了生源的质量。
“此金并非学费,仍存于存入者名下,由宋国银行托管。子弟在学无过,分文不动。学成归国,品行无亏,可申请发还。”萧奉先补充道,消解了一些人的肉疼感。
“并且,宋国还说了,凡学成者,宋国朝廷将颁予‘荣誉学士’称号,以为凭证。”
这下,连最后一点犹豫都被击碎了。
钱可以再赚,但这出国留学镀金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没有了。
不少家中有适龄优秀子弟的大臣,眼神已经变得火热,心里开始飞快盘算家底,盘算着该让哪个嫡子去。
萧奉先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大定,趁热打铁道。
“陛下,宋国愿开此馆,显是对我大辽心存敬重,欲结文教之好,其贷款章程看似细密,实则为保此事顺利推行,免生枝节。
其所提设立分行,依臣观之,未必是监视,倒更像是为了便于处理这巨额的资格金存储、汇兑,以及未来可能有的抵押收益结算,说到底,是图个方便,想更好地服务于我朝权贵与朝廷。
此番交涉,看似借款,实则为陛下,为我大辽俊才,开辟了一条直通中原文明殿堂的青云之路啊!此乃陛下威德远播,宋国不得不敬之故!”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一顶高帽子戴得恰到好处。
耶律延禧被说得心头舒坦,仿佛自己真成了令宋国折服、主动献上文明瑰宝的北疆天可汗。
耶律延禧感觉自己已经看到,未来辽国朝堂上,站满了曾在汴京求学、对中原了如指掌、同时又对大辽忠心耿耿的英才。
那将是何等盛景?
“萧卿此行,大功一件!”
耶律延禧抚掌笑道,彻底扫清了因贷款章程那点不快。
“贷款之事,便依卿所议章程办理。首批三十万贯,尽快落实,抵押物选定,务求稳妥,至于蕃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