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羊皮卷的残篇上,命运三女神的织布机前。
亘古流传着一条登临神座的铁律。
凡欲成绝世伟业,必先经受灵魂的撕裂。
享乐女神,卡奇亚。
传说中欲念与堕落的化身。她向迷途的凡人许诺无需劳作的极乐,用脂粉、醇酒与温软的床榻,铺设一条直达深渊的下坡路。
她的朋友们称呼她为幸福,她的敌人们,则称呼她为享乐。
美德女神,阿蕾忒。
传说中荣耀与苦难的代名词。她向求道者宣告攀登的不易,必须以汗水浇灌干涸的泥土,用鲜血浸透沿途的荆棘,在无休止的战斗与伤痛中死战到底,方能铸就永恒的不朽。
享乐与美德。
两名绝不相容的奥林匹斯正神。
可尽皆却在神话的十字路口共同设下了局。
这是独属于英雄的成人礼。
峡谷的狂风死寂。
扬起的沙尘悬停于半空。
卡奇亚拈起一颗饱满的紫葡萄,红唇微启,甘甜的汁液顺着白皙的脖颈滑入深谷。她舒展着柔软的腰肢,吐出一口甜腻的叹息。
阿蕾忒单臂持枪,青铜战靴踩碎了脚下染血的岩层。寒霜顺着战枪的枪尖向下蔓延,将周围的空气冻结出锋利的冰花。
两道视线穿透了喀泰戎山,交汇在泥泞的岔路口。
她们没有去看这片荒芜的峡谷,也未曾留意被巨力夹在半空的盲眼男童。
两双高高在上的神眸,只停留在浑身沾满牛粪与干涸泥浆的黑发男人身上。
赫拉克勒斯。
在凡人的瞳孔中,这只是一个刚刚杀了自己的音乐老师、被流放到乡下牧牛、裹着破布条的落魄狂徒。
但在两位女神的神性感知域内,他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宏伟光景。
他是众神之王宙斯留在人间的至高血脉。
他是吸吮过天后赫拉乳汁、生来便承载着赫拉荣耀的至臻。
他是预言中注定要终结巨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泥泞之子。
金色的命运丝线将他一层层缠绕包裹。
神谕的光环化作实质的烈焰,在他宽阔的肩头燃烧。
十二道足以震动天地的伟业试炼,正蛰伏在他的未来,饥渴地等待着这具躯壳去将其一一斩碎。
他是一轮太阳。
一轮坠落在凡间的泥沼中,向外肆意散发着刺目金辉、注定要在经历苦难后升入奥林匹斯星空的烈日。
卡奇亚与阿蕾忒今日蹚下神坛,屈尊降临这片穷山恶水,正是为了在太阳最迷茫的时刻,争夺它的归属权。
光芒太过耀眼,足以吞噬周边一切边。
于是那站在太阳两步之外、手持平钝伐木斧的灰白青年?
两位女神的视线毫无阻碍地从他身上滑了过去。
命运三女神的织布机上。
她们没看到这个青年显眼的金线。
没有神谕背书。没有高贵血统。
就代表没有吟游诗人注定传颂的史诗轨迹。
不过就是块岩石。
一块蒙受路边扬尘、灰白粗粝的岩石。
阳光照不进他的内部,神权也不屑于去雕琢一块毫无价值的顽石。
他只配在英雄登神的道路上,充当一块垫脚石,或是被历史车轮随意碾碎的尘埃。
高高在上的神明,绝不会去在意太阳旁边,一块冰冷硌脚的灰色石头。
卡奇亚率先打破僵局。
享乐女神曼妙的躯体随着一阵掺杂着肉桂甜香的微风,滑到了赫拉克勒斯面前。白皙的手臂柔若无骨地抬起,悬停在男人布满泥土的胸膛前方。
“你还要在这满是泥泞与血腥的泥沼里挣扎多久?安菲特律翁之子。”卡奇亚低声道,“我能让你的生活彻底脱离这副不堪的模样,变得轻松,变得惬意。”
“你已经受够了苦楚。那沾满脑浆的里拉琴、流放于荒野的孤独、还有那些夜夜爬上你床头的噩梦...”
“把它们全都丢下。跟我走。”
她指向身后那座喷涌着葡萄酒浆的花园。
“在我的领地里,没有死亡,更没有罪恶感这种折磨人的毒药。你可以永远年轻,永远沉浸在欢愉之中。你再也不用害怕自己那无法控制的力量。因为在这里,你根本不需要握紧拳头。你将享尽世间一切喜乐,免受所有烦恼与劫难。”
赫拉克勒斯盯着阳光普照的果园,喉结剧烈地滑动。
“……你是谁?”他沙哑地开口。
女人掩嘴轻笑,眼底闪烁着醉人的光晕。
“我的朋友们喜欢称呼我为‘幸福’。”她眼波流转,“但我那些毫无情趣的仇人们,更乐意用一个充满偏见的名字叫我——‘享乐’。”
“满嘴虚妄的骗子。”
伴随着清冽如高山融雪的嗓音,阿蕾忒提着青铜战枪,大步走下布满碎石的窄路。
美德女神站在距离卡奇亚十步之外的位置。
“我不会像她一样,用光鲜亮丽的谎言和廉价的甜头来蒙骗你。”
阿蕾忒枪尖斜指地面,“我将摆在你面前的,是这个世界最残酷的本质,以及诸神运行不悖的绝对律令。”
“天堂赋予人类的所有美好事物中,没有哪一项是可以平白索取的。每一项,每一分,都必须透过生不如死的努力和血汗交织的劳动,才能真正握在手里。”
她上前一步,青铜甲胄碰撞,发出肃杀的铿锵声。
“安菲特律翁之子。你失手杀了你的老师,那是事实。你的双臂拥有超越凡人一千倍的伟力,那也是事实。但事实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你可以选择用这双手去建造,也可以选择去毁灭。走上我身后的这条路,你将历经十二重凡人无法想象的磨难,你将流尽身体里的鲜血,你甚至会失去你深爱的人。”
“但当一切尘埃落定。”
阿蕾忒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当你踏着尸骨站在最高的山顶回望,你会清楚地知道,自己配得上‘英雄’二字。那不是因为你生来强大,而是因为你主动选择了痛苦!”
“选择痛苦?”
卡奇亚嗤笑一声,再次靠近赫拉克勒斯,“为什么要绕远路去受那些无妄之灾?跟我走,我会直接将你送上通往幸福的捷径。”
“捷径?”
美德女神厉声反驳,“没错,你的本源确实出自天上。但你难道不是早就被神界驱逐出境了吗?从那时起,地上所有最值得尊敬的贤者、战士,哪一个不将你拒之门外?只有那些软弱无能的渣滓才会投入你的怀抱。”
阿蕾忒高高昂起头颅,“相反,与我并肩的皆是诸神和真正的善人。这世上所有伟大的作品、不朽的功绩,全是在我的指引下完成的。我受尽了诸神与智者的尊敬。”
她重新看向赫拉克勒斯,语气稍缓。
“所有跟随我的人,在垂垂老矣回顾往昔时,皆深感宽慰。他们对当下的处境无比满足。依据我的方式,他们获得了诸神的宠爱,受到同伴的爱戴,承接了国家的荣耀。在他们生命周期结束时,他们绝不会像条野狗一样可耻地被遗忘,而是在全人类的赞誉中长存,代代相传,直至不朽。”
风停了。
两位女神同时收声,等待着这颗太阳的最终抉择。
赫拉克勒斯的目光在两条路之间剧烈地拉扯。
他看着左侧。
阳光温暖,紫色的葡萄挂满枝头。
他想起了临行前,养父安菲特律翁送他上牛车时的那个眼神。抚养他长大的将军,站在车轮边,看着他的目光里...
是害怕。
自己的父亲,都在害怕自己。
如果走进那座花园...如果永远待在里面...
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害怕自己失控的力量?
他厚重的脚掌不由自主地向左侧平移了半步。
卡奇亚嘴角勾起一抹媚笑。
“后悔不会让死人活过来。记住就够了。”
灰白青年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赫拉克勒斯跨出的半步硬生生悬在半空。
残破的太阳神殿。燃烧的火堆。一捏就碎的红泥陶罐。
男人闭上眼睛。
他猛地转过身,将腋下夹着的荷马一把塞进奎托斯怀里。
没有再多看那座诱人的花园一眼。
赫拉克勒斯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开,踩着坚硬的岩石,径直走向了右侧那条布满风雪与碎石的窄路。
路过阿蕾忒身边时。
半神脚步未停,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选这条路,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英雄。”他直视着前方呼啸的风雪,“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真的一头扎进那座软绵绵的花园里,早晚有一天,我会忘记我的老师。”
“我不想忘。”
阿蕾忒怔在原地。
美德女神看着半神宽阔的背影。
“你比你的父亲,更加强大。”她由衷道。
赫拉克勒斯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爽朗地笑了笑。
“我的事完了。不过现在,还是请两位高贵的女神,看看我这两位朋友的选择吧。”
“?”
两道目光顺着赫拉克勒斯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移向了一直被她们当成背景板的两人。
卡奇亚脸上的媚笑还未褪去,眉头已经不悦地蹙起。
仿佛这片空间里直到此刻才凭空多出两个大活人。
“你……”
享乐女神上下打量着那个灰白色的光头青年,“你是谁?”
阿蕾忒微微眯起鹰眼。
“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神性光辉。就像一块凡间的顽石。”
美德女神的视线往下移,定格在青年双臂上。
暗红色的双刃。
刻满诡异符文、深陷进皮肉的铁链。
“……不。他绝对不是凡人。”她陡然惊叹。
“......”
缩在奎托斯的手臂弯里,瞎眼男孩拽了拽青年的粗麻腰带,压低声音。
“这两个女人,听上去都不像什么好人啊。”
“确实。”
奎托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句评价简直大逆不道,不过两位女神还是压下心头的惊疑,耐着性子重新端起神明架子。
“你的朋友赫拉克勒斯,已经做出了明智的决定。”阿蕾忒握紧战枪,“一起来吧。未知的战士。这条路,同样为你敞开。”
“别听那个古板女人的。”卡奇亚扭动腰肢,再次抛出肉桂味的诱惑,“我的花园,可以让任何灵魂一生无灾无难。”
奎托斯看着两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什么都不选。”
“......”
卡奇亚脸上的笑容龟裂。
“你——你拒绝我?”享乐女神难以置信。
“你也拒绝我?”阿蕾忒握着长枪的手指猛地收紧。
奎托斯没去看这两张错愕的脸。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身侧的荷马身上。
“我不需要什么享乐。我也轮不到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所谓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