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冬升刚送走一波客人,紧接着,门就就被再次敲响。
马克穆勒带着两名助理登门。
他一进门就给了方冬升一个热情的拥抱,用中文热情道:
“冬升,我的老朋友,你能来,让我觉得威尼斯的星光都亮了三分!蓬荜生辉!”
方冬升哈哈一笑,连忙夸赞老马的普通话越来越精通了。
老马落座后,两人寒暄了一会,随后便开门见山:
“说实话,《唐山大地震》我看了许多遍,非常出色。
冯导演把灾难后的人性挣扎拍很太动人。
徐凡和高园园的表演更是让我几度落泪。
这是一部有温度、有力量的电影,完全配得上主竞赛单元的舞台。”
“当然,是你们给了它入围的机会。”
方冬升笑着喝了口茶,等着老马接下来的话。
果然,老马话音一转,有些无奈:
“但冬升我必须跟你说实话,如果它想拿最佳影片或者最佳导演这种大奖,很难,几乎不可能。”
方冬升端着咖啡杯,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老马,你说说看,难在哪?”
“首先是电影节的定位问题。”
马克穆勒叹了口气:
“威尼斯以艺术先锋性立足,哪怕现在要图新求变。
但核心还是偏爱有实验性、有尖锐表达的作品。
你应该已经看过今年的参赛片,比如《资本主义,一个爱的故事》直指制度弊病。
赫尔佐格的两部作品充满荒诞解构,都是在打破传统叙事。
而《唐山大地震》,它的好在于情感的共鸣和现实的关照。
但叙事手法是成熟的商业现实片模式,没有太多艺术上的冒险。
这不是片子的问题,是威尼斯的评奖逻辑。
它总想着在大奖上,选一部能定义电影未来的作品。
而不是一部完美呈现现有电影美学的作品。”
方冬升理解老马的意思,事实上,人们常说的三大电影节各有偏好是对的。
那是电影节区别于其他或者说有逼格的象征。
老马的话,说直白了点就是:
你他妈那个商业片包装成文艺片来忽悠我们,能入围就已经是看在你方冬升的面子上了。
“老马,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威尼斯而言,重病就要下猛药啊。”
方冬升玩笑道。
那你这就是抬杠了。
老马沉默了一会后,似乎在考虑可行性,没多久,他继续说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的身份和我的处境。
这些年我力推华语电影,自从把《原野》之后的无数华夏佳作带到威尼斯。
有人说我是华夏通,但也有人骂我是……意奸。
今年主竞赛和地平线单元加起来7部华语片。
已经让电影节官方和不少欧洲影评人不满了。
他们说我在把威尼斯变成华语电影节。
董事会已经给我施压,明确表示大奖不能再给华语片。
否则会引发更大的争议,甚至影响后续的赞助和国际声誉。”
听到这里,方冬升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原野》是1980年的电影。
由当时担任威尼斯电影节亚洲选片人的老马推介到威尼斯电影节。
1981年,《原野》入选威尼斯电影节参赛影片。
而这也是我国第一部入围威尼斯电影节的电影。
可以这么说,华夏导演在威尼斯电影节上的名气,有一大半是因为老马。
“你是我最敬重的导演,《唐山大地震》也是我真心喜欢的作品。
但在平衡和妥协面前,我别无选择。”
马克穆勒的语气里满是歉意:
“我不能因为一部片子,让威尼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多样化口碑,变成偏向性的笑柄。”
方冬升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他明白马克穆勒的难处,也清楚威尼斯的评奖规则。
艺术电影节的大奖,都不只是看作品质量。
还要兼顾政治、平衡、风向等多重因素。
《唐山大地震》的情感内核太东方,灾难叙事太主流。
确实不符合欧洲三大节对先锋性的执念。
“我懂。”
方冬升认真道:
“奖项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片子能被更多人看到。
能让世界了解华夏的灾难记忆和人性光辉,就够了。
从这一点上来看,我非常感谢你老马,感谢你对华夏电影的付出。”
老马摆了摆手,道:
“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方冬升笑着道:
“如果没有令你难做的话,也可以颁发一个奖给《唐山大地震》。
你也知道,冯小钢虽然出道已经很多年了,但还从来没有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拿过奖。
比起你的老朋友像张毅谋、陈楷歌他们,冯导过得太惨了。”
老马和冯小钢也认识,但没有深交。
一直到后世,也就是冯小钢拍出《一九四二》之后。
那个时候,老马作为2012年罗马国际电影节艺术总监。
亲自邀请冯小刚携《一九四二》参展,并将其列为“惊喜影片”在全球首映。
当时的老马当着全球媒体的面,把小钢炮夸成了孙子。
他说冯导和他的《一九四二》是打开西方市场的一把钥匙。
并且在多个场合强调《一九四二》具备跨文化共鸣的元素。
还亲自为冯小钢担任翻译、协调媒体采访等……
闻言,老马若有所思,笑着道:
“冬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这次不会再令我们的冯导伤心了。”
方冬升点头道:
“我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