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完,三个人从海底捞出来。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把张员瑛的头发吹起来,在路灯下一荡一荡的。
雪允走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脸上带着酒后的薄红,眼神微微有点散乱。
当看见崔时安按下车钥匙,停车场那台紫色宾利随之闪灯时,雪允愣了一下。
那个大大的B字……是宾利吗?
这车她在广告里见过,在综艺节目里听人吹嘘过,在路边的广告牌上见过。
但还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站在一辆旁边。
“这是欧巴的车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轻。
崔时安看了张员瑛一眼。
后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先上车再说吧。”崔时安拉开副驾的门,张员瑛自然地坐了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雪允拉开后排的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闷的,像一扇保险柜的门,十分有安全感。
她坐在后排,目光从车顶的天窗扫到门把手的木纹饰条,从真皮座椅的缝线扫到中控台上的液晶屏幕。
她伸手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很软,手指陷进去,加热功能就像摸到一块温热的黄油。
整台车无不透着一股高级感:
“欧巴,这车花了多少钱啊?”
张员瑛仿佛就等着这一刻,立刻转过头,声音脆得像在报幕:
“五亿八千万。”
“啊?”雪允的手指停在皮面上,僵住了,眼睛瞪得浑圆:
“这么贵啊?”
她说着还又坐规矩了些,双腿并拢,后背离开椅背,只坐了半个屁股,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再摸了。
好像怕把哪里弄脏了、碰坏了,赔不起。
张员瑛靠进椅背里,语气透着一种从容:
“这还能有假嘛?我亲自去代理店买的,人家店里只有这一台现车呢。”
这回雪允听懂了,意思这台车是她给崔时安买的。
五亿八千万。
说买就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想起自己银行账户里的结算数字,加起来够买这台车的几个轮子?
一时间,她心里又羡慕又嫉妒。
羡慕张员瑛这么有钱,可以给崔时安买这么好的车。
嫉妒是因为,她甚至还要靠崔时安给自己拉广告。
自己组合不温不火,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财富自由啊?
什么时候才能像张员瑛一样,随手一挥就是五亿,眼睛都不眨一下呢?
不过张员瑛那口吻让她听着不太舒服。
“只有这一台现车”——什么意思?
炫耀你有钱?
炫耀你舍得花钱?
炫耀欧巴开着你买的车?
她咽不下这口气,或者说,不想气势一直被张员瑛盖过去。
于是故意大声问,想体现崔时安对她的关心:
“对了欧巴,你之前说帮我们找的广告有消息了吗?”
张员瑛本来靠在椅背里,头微微侧着,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听到这句话,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崔时安:
“什么广告啊?”
崔时安笑了一下:
“前几天我说帮她们NMIXX找个团体广告。”
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少女:
“放心,我已经跟朴振英沟通了,他说已经联系了广告主,马上就有答复。”
张员瑛顿时惊讶不已:
“欧巴跟朴振英社长怎么会……”
她记得上次雪允说过,说自己被朴振英饲养偷生鬼附身,最后被崔时安消灭。
按理说两人应该是仇人才对,怎么会又走在了一起?
雪允感觉机会来了,身子往前一倾,火急火燎的炫耀:
“欧巴没跟你说吗?他现在是我们公司的战略企划顾问唷——”
她故意把“唷”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不知道吧”的得意。
张员瑛又怎会听不出她藏在话里的含义?于是立刻开口反击,声音一如既往的嗲气:
“这样呀?我跟朴振英社长也合作过,就是之前他出Groove Back那首歌的时候。”
雪允的笑容僵了一下。
Groove Back。
她知道那首歌。
她当时还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和社长合作一次?
结果到现在也没等到,最多也就是拍拍短视频的程度,虽然现在已经不齿朴振英的为人,可被她这么一压,心里就是很不得劲啊!
啊!好气!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了!
她缩回后排,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的天窗。
天窗外面是夜空,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
张员瑛见后排没声儿了,故意转过头来,露出一丝关心后辈的温柔:
“既然欧巴给你们拉来了资源,一定要好好把握啊~现在的广告主很挑剔的,面试的时候千万要注意,别一不小心搅黄了,白费欧巴一片苦心唷。”
雪允气得拳头咔咔作响,紧绷的指关节戳进座椅的皮面里,力气很大,像是在戳张员瑛的脸。
不过当感觉会给座椅留下印子后,又赶紧用手掌抹平,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
“我知道了。”
张员瑛点了点头,又瞟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做出担心的样子:
“你怎么啦?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是晕车吗?”
雪允只能点头。
不然还能怎么办?
说自己是被气的?
说自己刚才差点扑上去掐她的脖子?
“内。”
她说。
张员瑛见状立刻回头对崔时安说:
“欧巴你开慢点呀,人家雪允还没坐过马力这么大的车呢~”
崔时安连忙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雪允一眼:
“晕车吗?把窗户打开吧。”
少女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
“内。”
她算是明白了。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张员瑛的对手。
每一次她想反击,张员瑛都能轻飘飘地挡回来,然后笑着捅她一刀。
你明明在流血,她还问你“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估计前世崔渊也是这样被裴珠儿抢走的——你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已经坐到他身边了。
她靠在车窗上,疲惫的看着窗外夜景,橘黄色的路灯从她脸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像时间的刻度。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当车停在宿舍楼下——
“那我先走啦,欧巴再见~”
她开门下车,把车门拉到最大——然后用力一甩。
“咣——!!!”
那声巨响在安静的小区里炸开,像有人往墙上砸了一块砖头。
张员瑛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膀缩起来,手捂着耳朵,转过头瞪着车窗玻璃。
“诶西——这个臭丫头,关门不会轻点啊?当这是出租车吗?”
崔时安笑了一下,解开安全带。
“你在车里等一下,我下去跟她说两句话。”
他推开车门,追了上去。
雪允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低着头,羽绒服的下摆在风里一甩一甩,那瘦弱的身躯,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
“雪允呐。”
少女站住脚步,回头不解的望着他。
崔时安走到她面前笑道:
“刚刚员瑛的话不用放在心上,她跟有娜说话也是这种口气。”
少女气鼓鼓地反问:“那欧巴为什么不说她?”
“……”
崔时安张嘴无声,无从辩驳,说他欠小圆实在太多了?
所以才纵容她欺负她?
“那一会儿欧巴回去就帮你教训她。”
雪允吸了一下鼻子,换了话题:
“有娜前辈今天怎么没来呢?”
“她回父母家过春节了,明天我去接她。”
少女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崔时安见状叹了口气,又道:
“另外,那些前世的纠葛,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反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要太当回事,因为欧巴不会怪你,所以其他人就更没有资格指责你,更不要觉得自己矮了谁一头,阿拉嗦?”
雪允闻言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真挚。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几秒。
一天以来的委屈,从下午在楼道里被一遍一遍挑毛病,到饭桌上被用前世的事压着,到车上被炫耀、被揶揄、被阴阳怪气——所有的憋屈、愤怒、不甘心,在他这一句话面前,忽然一下子就散了。
不是释怀。
是觉得有这句话就够了。
有一个人知道她委屈,知道她没有做错什么,知道她只是在被人欺负。
这就够了。
“欧巴,”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箭簇带了吗?”
崔时安迟疑了一下:
“你难道还想——”
她伸出洁白的掌心,摊开在他面前。
路灯的光落在掌心里,把那些细碎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即便欧巴不怪我,”少女认真地说道,“但有些事情,我总要自己知道才放心。”
她说着,看了一眼远处副驾的车窗。
那里,张员瑛正朝这边张望,脸贴在玻璃上,表情看不太清。
崔时安沉默了片刻,对上雪允眼神里的倔强,只得拿出箭簇:
“可能会有点疼。”
“内。”
他把箭簇的尖端抵在她掌心的旧印子上,轻轻一按。
她皱了一下眉,嘴唇抿了一下,没出声。
血珠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小小的,圆圆的,在路灯下像一颗红宝石。
她收回手,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珠,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扇车窗。
张员瑛还趴在那里看,脸贴着玻璃,嘴巴微微张着。
雪允咧了咧嘴角,然后她揉了一下鼻子。
“阿——嚏!!”
那个喷嚏又大又响,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像有人放了一个炮仗。
接着她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然后软了下去,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
崔时安急忙抱住她。
而少女的脑袋顺势就靠在了他肩膀。
远处,车门开了。
张员瑛冲了出来,当看见安静躺在崔时安怀里的少女后,那张一直成竹在胸的漂亮脸蛋,终于变了色。
“她……怎么了啊?”
此刻的雪允眼睛闭着,睫毛垂着,脸色有点白,但呼吸很匀,像睡着了。
“喝醉了吗?”张员瑛问,说着还要上手:“给我,送她上去吧。”
因为她觉得这丫头多半是装的,想临走前给她一个下马威,说不定偷偷掐几下就“醒”了。
崔时安刚要说话,余光瞥见旁边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正叉着腰,对着张员瑛做鬼脸。
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翻成白眼,两只手在脑袋两边比着兔耳朵,还扭来扭去的。
崔时安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没什么,就是灵魂出窍了。”
张员瑛一听,吓得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眼睛不断四处张望:
“那她灵魂现在在哪啊?”
崔时安干咳了一声:
“在你旁边做鬼脸。”
“莫呀?”
大肥兔双手叉腰,对着面前的空气瞪眼睛:
“出——咕——嘞?”
然而空气中没有任何反应。
雪允的灵魂站在她右边,笑得弯了腰,捂着肚子,嘴巴张得很大,但发不出声音。
崔时安也莞尔:
“方向错啦。”
张员瑛气势一泄,对着空气摸了摸,手掌在前面划拉了两下,扭头问崔时安:
“是这里吗?”
崔时安点了点头。
于是大肥兔再次卯起气势:“呀,薛仑娥!”
雪允的灵魂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巴一张一合:
莫?还想欺负我吗?
只可惜这话除了崔时安,张员瑛根本听不见。
她还在对着空气无能狂怒:
“大晚上故意吓唬人吗??”
雪允不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张员瑛面前,脸对着脸。
她伸手在张员瑛面前晃了晃,又在她肩膀上戳了一下——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但这并不妨碍她想报复的心情,拳头一下一下的往张员瑛脸上招呼。
张员瑛总感觉面前的空气凉嗖嗖的,于是狐疑地回头看着崔时安:
“她是不是在骂我?”
“阿尼。”崔时安憋着笑,看向那个正对张员瑛挥拳的影子。
什么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每一拳都从张员瑛身上穿过去,明明什么都没打到,但她却特别开心。
张员瑛一看崔时安的表情就知道雪允肯定在使坏,眼珠一转,上前伸手掐住雪允肉体的脸蛋,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
她捏住,轻轻拧了一下,目光扫视着四周的空气:
“呀,快回到你的身体去,不然我要用力了喔——”
雪允原本得意的表情一滞,没想到,即便灵魂出窍了,居然也给她抓到了软肋。
她气呼呼地飘过来,站在自己的肉体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被掐得变形的脸,又抬头看着崔时安。
崔时安冲她使了个眼色——快回去。
少女只好不情不愿地躺了下去。
半透明的身体和肉体重叠在一起,像水融进水里。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醒了?”
张员瑛趁机又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