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后,承天柱下周遭万里方圆已成一座繁盛的修行坊市。
大大小小的临时洞府沿着山川走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论道争执声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化作一片嘈杂的声浪,从早到晚没有片刻消停。
李长青盘坐在承天柱正上方万仞高空处,低头俯瞰着脚下这片喧嚣。
六百年过去,聚集在承天柱周围的修士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最初赶来的那些大乘巅峰修士,有的在数次冲刺失败后黯然离去,有的走火入魔修为尽废。
也有几个天资卓绝之辈摸到了些许门槛,却始终难以寸进。
但无论成败,承天柱下的人潮从未断过,旧的走了新的来,如同潮水涨落不休。
他收回目光,将心神重新沉入身前的试验法阵之中。
法阵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那是他以符文和数十种仙灵材料熔炼而成的人造果位雏形。
光球内部五色光芒流转不息,金木水火土五行法则在其间相生相化,运转得颇为流畅。
但就在五行循环进行到第三十七轮时,金行法则忽然微微一滞,随即整个循环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连锁崩溃。
又是一次失败。
这样的失败他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早就没了最初的沮丧。
道纹的组合方式各有不同,错了一条便全盘崩溃,只能不断试错不断调整。
与此同时,承天柱下的修士们也在各自的方向上摸索着证道之路。
六百年间,天衍界的修士们从天地法则的变化中逐渐摸索出了一条规律。
天衍界如今最为强大的大道,便是界主所擅长的五行、雷霆、剑道这三条路。
那枚尚未成型的果位既然是由天衍界天地法则凝聚而成,那么它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从这三条大道中诞生。
于是修士们纷纷朝着这三个方向猛钻,尤其是剑道和五行之道,几乎成了所有志在证道的修士的必修课。
剑修的数量在短短数百年间翻了数倍,五行兼修的修士也比比皆是。
至于雷霆之道,虽然威力绝伦,但修行门槛远高于前两者,涉足者相对较少。
坊市东面一间不起眼的洞府里,一名身穿灰布道袍的年轻修士正向对面的修士推销自己绘制的悟道符。
“张道友,这悟道符可是我用从承天柱上临摹的符文绘制而成的,贴身佩戴确实能静心凝神,对参悟法则小有助益。”
他一边说一边将几张淡青色的符箓在空中铺开,符面上的纹路扭扭曲曲,乍一看与承天柱上的符文确实有几分相似。
他对面是个中年女修,拿起一张符箓对着阳光左看右看,半信半疑。
“楚小友,你这符箓品相也太差了些,别人家的悟道符纹路整齐划一,你这歪歪扭扭的,莫不是画符时手抖了?”
楚度尴尬地笑了笑,正想解释几句,肩膀便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掌。
他转过身,便看到老友周华生那张胡子拉碴的笑脸。
“又在卖你的破符呢?”
周华生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腰间那柄寒铁剑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你说你一个大乘巅峰的修士,天天窝在坊市里卖符箓,也不嫌丢人?
大伙都在承天柱正下方抢位置参悟,你倒好,跑到外圈来偷懒。”
楚度将摊上被挑剩下的符箓一张张收进袖口,苦笑道:“周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剑道实在没什么天赋。”
“什么叫没什么天赋?”周华生浓眉一挑,“当年你我一同入道,你练剑的天赋明明还在我之上。
只是你后来荒废了剑道罢了,现在转回来还来得及,那些人也没摸到证道的门道。”
楚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周华生见他沉默,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楚兄,我这么问可能有些冒昧,但符文之道不过是小道尔。
说句难听的,符箓之术在凌霄天终究是小道,你这些年放弃剑道全力钻研符文,连证道仙缘都不去争,图个啥?”
“小道?”楚度扯了扯嘴角,“周兄,不说这个了。”
最终楚度苦笑着将话题搪塞过去,说自己还有些符箓要画便匆匆起身告辞。
周华生没有追上来。
楚度独自离去,对于周华生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骗了周华生。
他钻研符文之道不是觉得剑道不好,而是他从修行之初便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此生最深的执念。
他第一次看见“它们”时,他还只是个化神期的小修士。
那次他拼了命斩杀了一头元婴期的妖兽,妖血溅了他满脸。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视线无意中掠过手上的血污,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温热的鲜血中,居然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类似符文的结构在缓缓流动。
那些符文细如发丝,扭扭曲曲,排列方式极其复杂,每一枚符文都在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灵光。
但那个画面只维持了短短不到一息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他手上的血迹都恢复了正常。
那年他四十六岁,以为是重伤之后神识不稳产生的幻觉。
然而随着修为逐渐精深,符道的造诣越来越高。
他偶然间瞥见那种隐藏在生灵血液、骨骼、经络中的神秘符文结构的概率越来越高了。
从最普通的灵草到大乘巅峰的大妖,从泥土里的蚯蚓到天上飞的大鹏,每一种生灵的体内都有这种东西。
只是绝大多数时候它们都隐藏得极深,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露出一丝痕迹。
这个秘密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
他查遍了所有能查到的高阶符箓典籍,也没有任何关于“生灵体内存在符文结构”的记载。
于是他只能自己研究,偷偷捕捉各类妖兽,以自己炼制的一种特殊灵眼观察它们体内的符文排列。
一千年前,他在一次历练中遇到了一只极为罕见的合体期九头蛇,似乎是来自一个名作相柳的古老种族。
当他擒下这妖蛇后,他发现这只九头蛇体内,居然存在着大量极其稳定的、不会随时间消散的符文结构。
那些符文排列在他之前观察过的所有妖兽中前所未见,其复杂程度超过了一切他自认为已经掌握的经验上的极限。
他按捺住狂喜,在九头蛇身上旁盘坐了整整三个月,一笔一画地将那些符文结构全部临摹下来。
然后他以这些符文结构为基础绘制了一道全新的符箓——那道符箓催动时,居然直接复刻了相柳一族独有的本命剧毒神通。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隐藏在所有生灵血肉深处的符文结构,便是生灵血脉神通的真正根基。
每一种独特的血脉神通背后,都对应着一套独特的符文排列。
只要能够掌握这些符文排列,他便能复刻世间一切血脉神通。
而相柳一族哪怕在妖族中也属于极其顶尖的血脉,其本命剧毒神通足以毒杀天下的大乘修士。
当他以那道符箓复刻出的毒雾将一个势力连山带修士从上到下腐蚀殆尽之后。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走的这条路,也许并非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执念。
但此后的近千年里,他再也没能遇到一只拥有类似稳定符文结构的妖兽。
转机出现在六百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