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被张昀玩了一手“背刺”,将此事直接抬升到了“房倒屋塌”的高度,但刘备心中还是有所不甘,强撑着辩解道:
“昨日吾不过是酒酣耳热之际,叫了一场舞乐助兴,为的也是给席间增添些雅趣,怎么能说是‘靡靡之音’呢?况且舞乐又不是市井百戏之流,所谓‘声色娱耳目、丧心志’之说……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主公此言大谬!”
张紘一听刘备还在“狡辩”,立刻又来了精神,从坐席上霍然起身,高声道:“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此事关乎州府上下进取之心,岂能等闲视之?允昭方才所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主公莫非以为只是空谈?”
张昀也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备,语气愈发凝重:“主公,《尚书》有云:‘满招损,谦受益。’正所谓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昔日吴王夫差,处忧患之时则智勇俱生,擒勾践、破强齐、会盟黄池,何其雄哉!及其得志之后,骄奢淫逸,无视勾践卧薪尝胆之患,听信伯嚭谗言,诛杀伍子胥而自毁栋梁。最终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越国之患,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故曰‘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主公对此,不可不察啊!”
刘备闻言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主要是张昀这套说辞的道理实在太硬了,他有点儿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旁边的严畯眼中精光一闪,将张昀这番话在心中反复默念了几遍,暗自决定回去之后便将今日之事尽数记录,尤其是张昀这番谏言,更要一字不落抄录下来,加以留存。
张昀说到这儿,也直接站起身,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问道:“主公,您莫非已经安于现状,认为执掌徐州五郡之地,便足以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了吗?”
“难道……您已经忘了要廓清寰宇、匡扶天下的大志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刘备的心头!
他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窘迫、不甘、侥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因大半年的安逸生活,加之埋首案牍而渐渐沉寂的血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涌出。
刘备神情无比严肃,霍然起身,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那双因宿醉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射出了锐利的光芒!
“备!一刻也不敢忘!”
他左手下意识地攀上了腰间佩剑,按剑而立,环视着书房中神色各异的面孔,胸中激荡难平。
少顷,他抬起双手,对着张纮和张昀抱拳一揖,声音带着无比的诚恳:“二位拳拳之心,备……已深知!”
“得闻此警醒之语,吾心中惭愧,无地自容!细思这段时日以来,诸事顺遂,备确实心生懈怠……”
接着,他抬头挺胸,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然则,备欲伸大义于天下,解黎庶于倒悬,此心此念,如昭昭日月,永悬于心,未有一刻停歇!”
说罢,他再次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前路多艰,荆棘遍布……还望诸君不弃,助备一臂之力,共扶汉室,再造乾坤!”
刘备这番剖心沥胆的表态,瞬间驱散了书房内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而激昂的氛围。
糜竺、简雍、陈矫、秦松、严畯几乎同时起身,加上本就站着的张紘和张昀,七人尽皆神色肃然,对着刘备齐齐拱手躬身,声音坚定:
“吾等不敢不尽心竭力,辅佐主公,共图大业!”
……
上午的“批斗会”结束后,众人各自离去。
张昀走在通往自己官廨的回廊上,心里却还在琢磨着方才书房里的事儿。
老刘这个人啊……跟曹老板是一个毛病!
处于逆境之时能屈能伸、坚韧不拔,是身边所有人的主心骨;可一旦顺风顺水了,便很容易得意忘形,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看来往后还真得时不时就来上这么一出,给老刘敲敲警钟紧紧弦儿,免得他真的就此松懈下来。
掀帘走进自家官廨,他将外袍脱下,随手搭在衣架上。
进入正堂,只见诸葛瑾与卫旌各自端坐于案前,捧着一卷书册聚精会神地看着,不但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手指还时不时在案上比比划划。书架旁,王景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整理好的卷宗放置妥当。
听到身后的动静,王景率先转过身,见是张昀,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长史回来了。”
诸葛瑾和卫旌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见此情景,赶忙起身拱手:“见过长史。”
张昀微笑着摆了摆手:“无需多礼,都坐吧。”
随着众人重新落座,张昀目光落在了诸葛瑾和卫旌二人手中的书册上,随口问道:“子瑜,子旗,你们方才可是在研习《简正对照字谱》?”
诸葛瑾放下手中书卷,恭敬答道:“回长史,正是。王佐史告知我等,如今州府一应往来文书,皆已通行简体字,务必要先将此表熟记于心,摸清构形规律,再上手处理公务,方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那你二人感觉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诸葛瑾与卫旌对视一眼,由诸葛瑾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赞赏之意:“回长史,这简体字不但大幅省减了笔画与书写耗时,更规范了以往杂乱无章的‘破体字’,实乃难得的善政。”
“且大多数字形的简化,皆符合‘六书’演化之理,或取特征,或循声旁,或行省并,一目了然,极易掌握。下吏无甚难处,再有一两日,便可熟记于心,上手使用应无问题。”
卫旌也跟着补充道:“子瑜兄所言甚是,此表编排清晰,对照详明,下吏再有一两日,也可开始处理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