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好志向!”
安有道赞道:“为己谋食者,庶民而已。为十人谋食者,家翁而已。为一乡、一县之肚腹,也只堪为府君。而若欲令天下人皆得温饱,则当为天下主。”
若是寻常人听到这种不留痕迹的吹捧,只怕都要飘飘然了,可刘义却忽地大笑两声,感慨道:“安先生和我们这帮泥腿子出身的不一样,说话也带着那股不一样的味儿。”
安有道闻言愣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作为天子近臣,安有道(叶南亭)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谄媚的、自傲的、愚蠢的,有故作姿态沽名钓誉的,也有赤胆忠心偏偏不知人情的。
像刘义这种地方豪侠出身,他本应该能将对方从头到脚都看个透彻,可不知为什么,自己却总是经常揣摩不透这个分明没什么城府的起义军领袖的心思。
刘义并未在意安有道的沉默,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忙碌的士卒,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被起义军占据的城郭轮廓。
“我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
刘义背对着安有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没念过啥书,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以前觉着,能让跟在身边的兄弟们有口饭吃,让乡亲们不受欺负,就顶破天了,可人心总是贪婪的,就像我心里头想的,大家都姓刘,凭啥他刘旦就是皇帝,锦衣玉食,我刘义就过得像只仓惶的耗子?
“安先生说那些话,是为了激励我,我心里明白,也领情,可我更知道,光有志向,屁用没有!
“皇帝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得看有没有那个命,有没有那个本事,更得看底下的人服不服你!”
他说着,走回座位,大手在粗糙的木案上一拍,接着道:“我刘义能拉起这支队伍,靠的不是多能打,是兄弟们信我,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觉得,跟着刘义,能有条活路!
“要是哪天,我也学着南楚朝廷上头那帮人,只顾着自己捞好处,忘了兄弟们和老百姓,不用别人来打,我自己就得先完蛋!”
安有道静静地听着,仍没有说话。
他发现自己之前或许真的小觑了这位“泥腿子”出身的将军。
此人并非只有一腔热血和蛮勇,也不是凭借“义”字走到今天的。
他对权力本质有着近乎本能的清醒认知,对人心的把握也异常精准,而这种来自底层生存智慧的洞察力,有时比饱读诗书更可怕。
也直到现在,他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同那位在白石仙宗修炼的子侄谈及此事时,对方却叹息不止了。
“自上而下的改革,永远不会彻底,因为从群体上来看,既得利益者永远不会让出自己的利益。”
不久前,自己拜访白石仙宗时,那位传说中的张仙人说的话,似乎又飘荡在了耳边。
“南楚国需要的,从来不是变法,也不是改革,而是……革命。”
彼时的他,从未听过这些说法,于是虚心求教:“何为‘革命’?”
“新秩序全面替代旧秩序,新阶级取代旧阶级,这个过程中,往往还伴随着暴力、流血和冲突,但最重要的是,要让新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从少数人变成多数人,这就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性。”
“可一旦‘多数人’中的一部分爬到上面的位置,就天然变成了‘少数人’,新秩序,恐怕也终将变成旧秩序。”
“你说的没错。”
张仙人没有否认,甚至赞同道:“人们往往只会坚持对自己有益的观点,就像既得利益者们,天然就会维护自己的利益,而转变自己的坚持,这是人性。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仍然坚持初心,坚持更‘先进’的思想的人,殊为可贵,因为他们如果一直坚持下去,将必然背叛自己的阶级、亲朋,乃至身边挚爱,他们大多也是独行者……
“不过别担心,他们并不孤独,因为古往今来,总有这样的人诞生,也总有这样的人,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仙人说的话明明十分直白,却让叶南亭觉得很是晦涩。
他忍不住追问道:“那敢问张仙人,南楚国,到底该怎么办……”
张仙人摇了摇头,叹道:“答案不在我这里,而在那些高举旗帜的反抗者手中。
“我固然知道许多比起现在,要更先进的制度,但无论哪种制度,都要与社会生产力相匹配,也要与社会的整体认知相匹配,否则注定都只是空中楼阁,徒有其表而已。
“当制度太过先进,无法适应社会群体的朴素价值观时,制度本身就会成为社会发展的掣肘,也会对人们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
“所以,真正能决定南楚国需要什么的,只有那些敢于反抗的南楚国百姓……”
安有道在心中反复咀嚼着张仙人的话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眼前这位正拍着桌子的起义军领袖刘义身上。
刘义没读过多少书,连字都写的歪歪扭扭,但那番关于“底下的人服不服你”的言论,不正是一种代表社会群体的最朴素的“认知”吗?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却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权力根基来自于追随者的信任和民众的生存需求,而一旦背离这一点,再高的位置也会倾覆……
这难道不就是张仙人口中,知道南楚国真正需要什么的“反抗者”吗?
“将军……”
不知过了多久,安有道才斟酌着,想要开口。
没想到刘义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安先生,你不用再说那些好听的了,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你跟着我们这帮泥腿子,帮着出谋划策,救那些好官儿,图的究竟是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
“别说啥为了天下苍生的屁话,我不信!你这样的人,在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为啥偏偏要来这泥坑里打滚?”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篝火燃烧映衬出来的橘红色暖光在刘义粗犷的脸上跳跃,也照出他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审视。
安有道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在下是受朋友所托,才选择搅浑二十几路起义军的浑水的。”
刘义冷笑一声:“哼,那你那个朋友一定是一个顶坏的卵蛋!”
“他确实不算好人。”
安有道诚恳地点了点头,但旋即又摇头道:“却也不是坏人,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刘义又是冷笑一声,反驳道:“嘿!瞎话!身不由己的多了去了!旁的不说,我这手底下带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哑巴李的婆娘和老子娘都让杀了,闺女又被抢了,等他杀了仇家满门时,他闺女的尸身都臭了,嘿!他哪个由己了?
“再说王大,原本有十几亩良田的,可那姓赵的大户非说他偷了赵家的‘仙种’,就将他那良田都夺了去,去岁连肚子都混不饱了,只能落草为寇,他又由己了?
“我不晓得安先生你是个什么出身,你最好也莫要告诉我,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你给剁了!
“总之,你们那帮子人再不由己,总也能吃口饱饭罢?
“我们这些泥腿子不由己,可就是当鬼都得当个饿死鬼了!”
刘义的话,让安有道实在无法反驳。
他苦笑着点头:“你说得对,我那位朋友再不由己,也是锦衣玉食的,一顿饭的花用,够寻常百姓吃好几年。”
安有道就这么承认了,刘义反而再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追问起最初的那个问题:“那现在呢?又是为啥?”
“现在……”
安有道忽然抬起头,双眼坦然地看着刘义,道:“不瞒将军,这些时日亲眼见得将军与诸位兄弟行事,也见得这营中营外,自有一股迥异于庙堂之上、朱门之内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