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雅丽家住在市财校附近的家属院,是一个带院的平房。
当初是专门给学校的老师盖的,住宅面积和格局都比一般平房大出好些。
赵飞进屋,瞧见屋里摆设,能看出孙家条件不错。屋里该有的家具电器都有。
而且更让赵飞意外的,就是孙雅丽的母亲,长得是真漂亮。
按照资料上显示,孙雅丽母亲今年应该是四十四岁。这个年代,大多数四十多岁女人已经看着像个小老太太了。
但孙雅丽她妈却是风韵犹存,并没有像大多数俄裔妇女那样,一到了中年就发福。
看她身段依然婀娜,皮肤白皙,明显没干过什么重活的样子。
赵飞恍然大悟,难怪当初孙雅丽父亲冒着影响前途的风险,也要娶这个白俄女人。
再看旁边孙雅丽的父亲孙可文。
才五十三岁,看着却像六十多岁的人。脸色灰暗,还带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被榨干的样子。
赵飞不由得感慨:这位老同志竟也老当益壮,这个岁数还能硬挺着输出。
此时两人知道女儿死讯,看见赵飞进来,也无暇去待客。
赵飞到屋里,又询问一下孙家的情况。
孙家夫妻俩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在外地工作,已经成家了。滨市就一个女儿。
赵飞问起他们女婿,孙可文有些不好意思,没吭声。
倒是孙母没什么避讳,叹一声道:“俩人正闹离婚呢~要不然这一年雅丽也不会在娘家住着。”
孙母虽然看着一副大鹅贵族的气派,但一张嘴却是东北大碴子味。
看这长相,再听她口音,还真是相当违和。
旁边孙可文也叹一口气道:“唉~这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这个年代,离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加上他们家情况特殊,孙雅丽长的还像外国人,更容易传出去闲言碎语。
恰在这时,外边又传来敲门声,跟着脚步声进来,有人喊道:“孙叔!孙婶儿~”
随着话音,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
看见赵飞和苟立德在屋里头,这人愣了一下。
刚才赵飞来时,没把人都带进来,其他人在胡同外边待命,门口没留人警戒,更没人拦着。
赵飞顺着声音看去。
是个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瞅着文质彬彬,戴着一副眼镜。
上衣的胸前兜里插着一支露出笔帽的钢笔,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做派。
见到这人来了,孙可文叫一声:“周老师。”
赵飞心头一动。
孙可文又介绍道:“公安同志,这是我们家邻居周仁,我们一个学校的同事。”又跟周仁介绍:“这二位是公安局的同志,来调查雅丽的事。”
周仁站在门口,冲赵飞这边点点头道:“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不知道你们有公事,就是刚听说雅丽出事了,这才过来看看。”
赵飞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对方。
情知这人就是在财校骚扰王露露的周仁,也是周义大哥。
赵飞仔细打量,不难从他眉眼之间看出,与周义长相有六七分相像。
就算不自我介绍,也会将两人联想到一起,暗暗思忖:这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周仁过来,看样子是想宽慰几句。但因赵飞和苟立德在,他也没有坐下多待,只跟孙家两口子说一声“节哀”,便看向赵飞道:“公安同志,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给雅丽一个公道。”
赵飞郑重道:“请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
周仁又看向孙家两口子,提出告辞。
赵飞瞅他出去,又跟孙家两口子问了一些孙雅丽的情况。
她丈夫是叉车厂的工人,这两年一直在闹离婚,但为了孩子还没离成,却已经分居半年多了。
从孙家出来,孙可文想要送,赵飞没让。
到胡同里,赵飞跟苟立德道:“老德,你立刻去查一下孙雅丽的丈夫是啥情况,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苟立德领命立即走了。
赵飞却没急着走,转身去了隔壁周家。
站在门口敲门,听到里边一个女人问声:“谁呀?”
赵飞道:“我是公安局的,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赵飞自报家门,等了几秒面前院门打开,出来一个女人。
三十左右年纪,长相中上,有些清瘦,五官还算清秀,看样子应该是周仁妻子。
赵飞拿出证件,冲对方展示一下道:“同志,能到里边说说吗?”
女人有些警惕地看了一下赵飞证件,才把他让进去。
同时冲屋里喊道:“老周,有位公安同志说要了解一下情况。”
上午确认死者身份,市局已经在附近查了一遍。
赵飞再来,周仁妻子没有太意外,把赵飞让到屋里头。
周仁在家只穿一件衬衫,听到妻子在外边喊,刚要往外迎,见有人进去。
再看清赵飞样子,先愣了一下立即挤出笑容,把赵飞引到屋里,让座。
又跟他妻子道:“慧云,给公安同志倒杯茶。”
女人答应一声,起身要去。
赵飞摆摆手,客气道:“同志不客气,我问几句孙雅丽的情况就走。”
提到孙雅丽,周仁叹一口气,直摇头道:“唉~这凶手太可恶了!雅丽还那么年轻,真是……真是可惜了!”
赵飞瞅他惺惺作态,不为所动。
他之前没见过周仁,只听吴桂芳和王露露描绘当时情况,知道周仁三十岁左右,就怀疑他这么大岁数,还是一个中专老师,不可能没有结婚。
却在学校骚扰王露露,知道这人估计不是什么好货色。
现在到对方家来,果然已经有老婆了,还特么出去骚扰小姑娘。
更重要的,也是赵飞从孙家出来,又到他家来一趟的主要原因。
刚才周仁去孙家,一进屋赵飞习惯性扫一眼小地图。
小地图上,这个周仁竟是异常显眼的蓝色光点,表明这人不是好人。
只是赵飞不清楚,他到底做过什么案子,是否跟隔壁孙雅丽的死有关,所以赵飞从孙家出来才会过来看看。
倒是周仁妻子,名叫张慧云的女人并没什么情况,在小地图上只是白色光点。
赵飞在周家没多待,随便问了几句。
周家夫妻也没说出什么情况。
从周家离开,赵飞径直返回单位。
也没回他自个办公室,而是先到一楼二股,在办公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找苟立德。
刚才苟立德提前走了,去找孙雅丽的丈夫,此时也先回来。
看见赵飞,立即小跑出来道:“科长,孙雅丽丈夫已经带回来了。”
赵飞道:“人呢?”
苟立德回头往办公室里瞅一眼。
就在苟立德办公桌的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长得颇有些英俊的男人。
刚才苟立德跑出来,他也跟着看过来。
看出苟立德对赵飞态度,情知来了领导,有些局促不安。
赵飞打量两眼,发现他对孙雅丽的死,似乎并没多少伤心。
苟立德则问道:“科长,去审讯是吗?”
赵飞想了想,摆摆手道:“不用,去接待室说。”
虽然这男的没太伤心,但俩人感情破裂,在闹离婚,也正常。
而且小地图上,只显示白色光点,表明他不是凶手,没必要弄到审讯室去。
赵飞说完,转身出去,先去接待室。
不一会儿,苟立德把孙雅丽丈夫也带过来。
孙雅丽丈夫姓钱,名叫钱大志。
进屋看见赵飞,先深深鞠个躬叫:“领导好~”
赵飞指了旁边木条椅子,说一声“坐”,开始问话。
钱大志是在叉车厂当装配工人,跟孙雅丽一九八零年登记结婚的。
结婚后一年,孙雅丽给他生了个女儿。两人结婚头一两年,还算新婚燕尔,感情不错。
但是随着改开之后,这些年情况与前些年完全不同了。之前特别吃香的,抱着铁饭碗的工人,不那么吃香了。
孙雅丽反而因为长得漂亮,又有异国风情,不知是什么门路,竟然赚了不少钱,打扮穿着也越来越出格。
钱大志瞅见,自然是不喜欢,跟孙雅丽吵了几回,但根本也管不住。
再加上他上班时间又累又长,有时候孙雅丽两三天不着家。
更过分的是,钱大志发现孙雅丽在外边可能跟别的男人有不正当关系,彻底下定决心打架离婚。
赵飞听到这,插嘴道:“钱大志同志,你说孙雅丽在外边跟别的男人有不正当关系,你是猜测还是抓住了什么?”
说到细节,钱大志表情不太自然,低下头道:“我虽然没有抓住,但是……她在外头肯定有人。有一次……有一次,她回来,我在她裤衩上发现了老爷们的津液。”
赵飞又问道:“你有怀疑对象吗?”
钱大志咬了咬牙,摇头道:“这……我也不好说。但是她那个邻居……”
赵飞心里一凛:“邻居?你说周仁?”
钱大志愣一下,摇了摇头道:“不是周仁,是他弟弟叫周义。”
赵飞道:“孙家邻居不是周仁吗?”
钱大志解释道:“那是周家父母房子,原先周义也住那,后来周仁结婚,周义下乡了,他父母搬走,给了周仁。”
赵飞恍然。
钱大志接着道:“孙雅丽和周义上学就是同校同学。周义那小白脸会写几首歪诗。我们结婚后,有一回收拾屋子,我发现一个笔记本,上边就都是他给孙雅丽写的诗。当时我俩刚结婚,我瞅见这些东西虽然心里不好受,但也认了。而且,他们初中时候就好上了……”
说到这,钱大志又张了张嘴,愈发苦闷。
咬咬牙,却索性豁出去,又道:“而且当初结婚,孙雅丽也不是黄花闺女。”
说完,他又长叹一口气,苦笑自嘲:“但我图她长的好看,也认了。寻思结婚后好好过日子就行。谁知道……前两年周义下乡回来,他们好像就又联系上了。”
赵飞在旁边听着,直皱眉头。
没想到孙雅丽和周义下乡之前还有这么一段。
这个钱大志也够实在的,有的没的,都往外说。要不是小地图上,看见他是白颜色,确定不是凶手。
就冲他说出来这些,就有很强的杀人动机。
妻子出轨,恼羞成怒,冲动杀人。
而且尸检结果也符合:在孙雅丽死前曾发生过关系,而且没有反抗的痕迹。
这也符合钱大志是她丈夫的身份。
赵飞飞快思索。
之前他去孙雅丽家,看见周仁在小地图上是蓝色,令他一度怀疑凶手可能是周仁。
而且周仁在学校还骚扰王露露,说明这人在男女关系上并不干净。
孙雅丽是他邻居,长的这么漂亮,还有异国风情,周仁会不动心?
而周仁本身长得不差,孙雅丽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两人勾搭上也不出意外。
赵飞想来想去,愈发觉着孙雅丽的死,跟周家哥俩脱不开干系。
而且相比周仁,从他直觉更倾向于周义。
赵飞皱眉思索:会是周义吗?
如果是周义,他杀人动机是什么?
会是孙雅丽威胁他,让他跟韩冬梅离婚,他俩结婚?
但只一闪念,赵飞就直摇头,不可能这么狗血。
况且孙雅莉也不是小姑娘,应该知道周义吃的是韩家的软饭。
还是说,别的什么原因,或者是意外造成死亡,不敢报警,只好抛尸。
赵飞一边想着,一边又问道:“钱大志同志,既然你和孙雅丽关系破裂到这种程度,孙雅丽也曾跟你提过离婚,你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离成?”
钱大志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想离,是她硬不跟我离,就说为了孩子。可让她回家跟我好好过日子,她又不干,真是……真是他妈的完蛋操的。”
赵飞皱眉,他之前以为是钱大志不离,没想到是孙雅丽不想离,不知图的是啥?
心里盘算,回头找机会去找周义看看,在小地图上什么颜色。
上次他在郑艳红饭店里见过周义,当时周义是蓝色的,但颜色并不太深。
当时孙雅丽活着,如果孙雅丽的死跟周义有关,周义在小地图上的颜色一定会大幅变深。
如果再次看到他颜色变了,凶手多半就是他。
赵飞想到这,索性把钱大志打发走,再看一眼时间,快到下班的点。
当即从接待室出来,又出办公楼。
没骑他自己摩托车,而是开上那台212吉普车,来到外事委宿舍外边的马路边停下。
上一次青年点的聚会时,他虽然没跟周义没太接触说话,但作为当时聚会最大的焦点,周义和韩冬梅夫妻被许多人围着,话题也是围绕他们展开。
赵飞在旁边虽然没插话,但也听到不少。
得知周义调到外事委上班,单位给他们分了宿舍,他和韩冬梅都住在这。
赵飞过来,在马路边耐心等着。
此时刚到五点,外事委那边不出意外,马上要下班了。
到时候周义回来,赵飞用小地图扫一眼,看颜色就知道凶手到底是不是他。
赵飞心里思忖:如果真是周义,下一步要怎么办?
周义的身份比较敏感,真要进行抓捕,必须得有证据,而且证据必须要硬。
不能随便拿手一指说他是凶手,他就是凶手。
赵飞一边思索,一边坐在车里等周义下班回来。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周义没出现,反而韩冬梅先回来了。
赵飞的212吉普车停在马路边上,他坐在驾驶席上。
从后视镜里,看到后边马路上韩冬梅骑自行车过来,却不是一个人。
在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两人明显颇为熟络,刚才赵飞乍一看,还以为周义。
等到近些,才看清根本不是,但这人跟韩冬梅颇为熟识,两人一边骑自行车一边有说有笑。
赵飞一皱眉,心说:这男的是谁?
一边想着,一边仔细通过后视镜去观察那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个头应该不矮,骑一台二八自行车,还能膝盖微曲,并不显得局促。
戴着一副眼镜,看年纪应该在三十多岁模样,颇有风度。
随着两人靠近,赵飞伸手拉了一下座椅靠背。
“扑通”一声,座椅靠背放下。赵飞随着座椅往后躺去。
几乎同时,韩冬梅与那男人并肩,从吉普车旁边骑过去。
两人相谈甚欢,没有注意到路边。
那男人骑车在马路里边一侧,韩冬梅则靠在人行道这边,一直侧头瞅着男人,眼角眉梢都是笑。
即便遇上路边停着一台汽车,两人骑自行车稍微拐弯从边上绕过去,韩冬梅也没有往别处多看一眼。
直至这俩人骑过去后,赵飞才直起身子眼睛微眯,顺着吉普车的风挡玻璃,看向两人背影。
虽然说这俩人骑着自行车谈笑,并没什么越轨行为。
但从两人说话的眼神和气氛,赵飞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尤其韩冬梅,那种爽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赵飞记忆里几乎没在韩冬梅的脸上出现过。
哪怕当初下乡时,他和周义一起追求韩冬梅,她也维持着矜持温婉的大家闺秀的状态。
那时众人都觉着她天性如此。
然而此时,韩冬梅笑得那么爽朗,只怕她不是不爱笑,而是没遇见对的人。
这个跟她一起骑自行车下班的男人,对她来讲意义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