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心知,
张宝宁可自己身死,也绝不肯用无辜黎庶的尸骨去换取突围的胜算。
然而城外的汉军却不知这份纯粹,依旧心存忌惮。
但也正因如此,
汉军退守十里,下曲阳的破败城墙下,反倒空出了一片压抑的真空地带。
韩忠自南太行黑崖寨而来。
仅仅带着几名随从,身着粗布麻衣,径直来到了紧闭的城门正门之下。
城头上,几名黄巾守军发现下方异动,当即拉起手中长弓。
“城下何人?再敢上前一步,乱箭射杀!”
守将的声音在风中,听着有些发飘。
韩忠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面容。
紧接着,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由纯铜铸造,刻着复杂符文的太平道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铜牌在日光之下,闪过一抹幽芒。
“地公将军旧部,韩忠韩守义,有肘腋之急,求见地公将军!”
城头上的守将猛的一愣,
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韩忠容貌:
“……韩渠帅?”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
下曲阳的瓮城侧门,向韩忠打开了一条缝隙。
入城之后,
举目所见,皆是一片压抑死寂。
原本喧闹的城中集市早已荒废,只剩下沿街延绵数里的破败窝棚。
这里挤满了从冀州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
狭窄的街道两侧,更横七竖八倒卧着无数面有菜色的病人、饥民,
皆是形如槁木,气若游丝。
韩忠看着这一切,眼眶不由微微泛红。
他强压下心头悲凉,绕过沿途防卫森严的军营官署,
轻车熟路的,穿过几条曲折街巷,
径直走向城中心的地公将军府。
“什么人?!”
大门口,十几名手持长戈的黄巾亲卫猛的踏前一步。
韩忠缓缓举起右手。
掌心之中,由纯铜铸造、刻有特殊符文的太平道令牌,反射出一抹微光。
“南太行韩忠韩守义,求见地公将军。”
守门的亲兵什长排众而出,接过令牌反复确认,眼神极其复杂:
“……韩渠帅?传言渠帅没于幽州,或云已降汉家,今日何故至此?”
“此来为活将军之命,更为活满城兄弟之命!”
韩忠声音嘶哑而坚决,“请速去通禀!”
将军府正厅。
在案后的软榻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其人身着一袭早已洗得破旧发白的土黄色长袍。
头发,更是已然白了大半。
一双曾经挥斥方遒,意图建立“黄天世界”的眸子,
此时却只有看破生死后,一片死寂。
地公将军,张宝。
“守义,尔终究归矣。”
张宝的声音很轻,
只像是一位迟暮老者,正在对老友叙旧,
“吾原谓尔在范阳卢氏,在白地坞刘玄德、陈子诚麾下,当有一番归宿。”
“末将……拜见将军!”
韩忠轰然跪地,重重叩首,
强压了一路的眼泪,终究再难抑制,夺眶而出。
“将军,此城断不可守矣!”
韩忠抬起头,语速极快,
“白地坞刘都尉、陈郡丞已为将军划定生路。
刘都尉现假节督幽冀,已有默契。
为全这城中数十万苍生的性命,幽州汉军自会网开一面,不作穷究。
只要将军统领流民,趁夜循太行密道遁入深山,自有南太行张白骑率兄弟们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