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鹏飞看到王金宝从人堆里头冲出来的那一瞬,脸上的血色唰的褪去。
“金宝哥!你听我说!这姓贺的在这造谣呢!他一个关在牛棚里头的人,成天神叨叨的,说的话你也信?”
“他自个儿不安分,大半夜的不待在牛棚里头,搁外头乱窜,被我撞见了,他反咬一口!这种人的话你也听?”
高鹏飞的嗓门虽然大,可他说话的时候,一会儿看看王金宝,一会儿瞟一眼陈拙,一会儿又往小树林那头扫一下。
贺自远听到这话,气血瞬间涌上来:
“你——”
陈拙拿手在贺自远的胸口前头挡了一下,旋即目光落在王金宝的脸上。
随后,他冲着王金宝努了努嘴,下巴朝着牛棚后头的小树林方向一点。
“金宝,你媳妇要是跟这事儿没关系,那你现在往那头走一趟,估计还能碰见她。”
王金宝愣了一下。
“虎子哥,你这是啥意思?”
陈拙咧了咧嘴,一口大白牙亮闪闪的:
“啥意思?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王金宝拧过身子,大步往牛棚后头的小树林走去。
刚走到白桦树丛的边上,还没进去呢。
树林子里头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蒿草丛里头挪步子。
王金宝的脚步猛地停了。
他的身子僵在了那儿,脸色有些发青,旋即就沉着脸,三步并作两步蹿进了树林子里头。
不出几息。
他从蒿草丛里头拽出了金明玉,此刻,王金宝的脸色已经是风雨欲来:
“明玉?你搁这儿干啥呢?”
金明玉被拽出来的时候,神色先是有些慌张,她的目光飞快地往牛棚门口那头扫了一眼。、
她和高鹏飞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陈拙半眯着眼,将一切收入眼底,心里头原本的猜想,到这一刻基本上就落了实了。
另一边。
金明玉拽住王金宝的胳膊,整个人往王金宝的身上贴了过去,脑袋靠在了王金宝的肩膀上,委屈巴巴地开口:
“金宝……我方才出来找你,走到这儿的时候听到前头有人吵嚷,我怕人多,就没敢过去。你干啥去了?我一个人在这等你呢,等了好一阵了……”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王金宝一愣,旋即脸上涌上几分心疼:
“没事,没事,有我呢,你搁这等啥?咋也不喊我一声?”
陈拙站在旁边,看着王金宝那副傻呵呵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他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
“金宝。”
王金宝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方才被金明玉撒娇撒出来的傻笑。
“虎子哥?”
陈拙压低嗓门儿:
“金宝,你是我邻家兄弟,有些话我不说,那是不拿你当自个儿人。”
王金宝皱着眉头:
“虎子哥,你到底要说啥?”
“你老娘成天盼着你有后,这事儿你心里头清楚吧?”
“我这个当大哥的也盼着你好,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你得搞明白。”
王金宝的脸色唰地就变了,他转过头,不由得摇晃了一把金明玉,那架势简直跟抓住主心骨似的:
“明玉……明玉你说句话啊。”
金明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慌张。
但她很快眼眶一红,嘴巴一瘪:
“金宝,你到底是信他们,还是信我?好哇,王金宝!现在你连我都不信了?”
“我一个人大老远地要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你要是也不信我,那我还活个啥意思?”
王金宝的心一下子就揪住了。
就在这个当口。
“金明玉,你个不要脸的!”
冯萍花冲到了近前,一把拽住了王金宝的胳膊,把他往后头拉了半步,然后拿手指头戳着金明玉的面门子,唾沫星子喷了金明玉一脸。
“我就说这丫头不是个好东西!从山里头来的,谁知道根底?谁家正经大姑娘还没过门呢,就跟外头的男人勾勾搭搭的?不要脸的贱货!”
她的嗓门跟铜锣似的,方圆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已经散了一半的屯民,一听到冯萍花这动静,又跟下饺子似的围了回来。
“退婚!我今天就跟你说明白了!这婚退定了!我冯萍花养了金宝这么大,不是给他找个这样的媳妇的!”
冯萍花越说越上头,嗓门越拔越高,连带着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婆娘都不敢吱声了。
金明玉被冯萍花一顿骂,脸色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
她的眼眶里头闪过了一道恨色。
下一瞬,她往王金宝的身后一缩,两只手攥着王金宝的后背衣裳,脑袋埋在王金宝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哽咽开口:
“金宝……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王金宝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他转过身来,把金明玉护在了身后,然后面朝着冯萍花,攥紧拳头:
“娘!你别说了!”
冯萍花气得浑身发抖。
“你跟我说别说了?我是你娘!我还说不得你了?你个犊子!”
“明玉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贺自远眼花了看错了!她方才是出来找我的!你凭啥一上来就骂人?”
“我骂她是轻的!这种不要脸的……”
“娘!”
王金宝的嗓门猛然破音!
冯萍花的嘴巴倏地合上了。
她愣在了那儿,看着自个儿的儿子挡在那个女人面前,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心口像是被人拿钉子扎了一下。
她嘴唇翕动,还想开口的刹那,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就往旁边歪了。
“冯婶子!”
旁边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冯萍花的胳膊。
冯萍花的身子歪在了屯子里娘们的胳膊上,脸色惨白,嘴唇乌了一圈,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快!扶她到阴凉地儿坐一会儿!”
旁边的老爷们赶紧搬了一条矮凳子过来,婆娘们则是把冯萍花搀到了矮凳上坐下。
冯萍花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这个当口。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了进来。
“都围着干啥呢?都围着干啥呢?”
顾水生从人群外头挤进来,看了一眼歪在矮凳上喘气的冯萍花,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王金宝和躲在他身后抹眼泪的金明玉,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他扭过头来,冲着周围那一圈看热闹的老娘们儿、老爷们儿一瞪眼。
“看什么呢?看什么呢?大马哈鱼会战下个礼拜就要开始了,动员通知都贴出来了,你们就这么没事干?看闲事有那么好看?”
“渔网还没修补完呢!笊篱和鱼叉子还没从仓房里头翻出来!你们搁这唠闲嗑?”
人群里头嗡嗡嘤嘤的,大伙儿开始往后退。
孙翠娥站在人群的边上,嘴巴里头嘀咕了一句。
“还真就那么好看……”
顾水生狠狠瞪了她一眼!
孙翠娥脖子一缩,扭头就走了。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
陈拙看着他们的背影,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冯萍花不是善茬子,金明玉也不是省油的灯。
至于王金宝……
陈拙摇了摇头。
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主儿罢了。
“陈同志。”
贺自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拙转过头。
贺自远站在牛棚门口,眼眶泛红:
“今天这事儿……拖累你了,原本你是可以不用掺和进来的。”
陈拙摆了摆手。
“说啥拖累不拖累的,你也是无妄之灾,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有些人持身不端。”
高鹏飞就站在不远处的土路边上,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他有心想要回过头来说两句硬话。
可他扭头看了一眼。
陈拙正好也看过来了。
那目光不冷不热的,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可就是那一丝笑,让高鹏飞的脊梁骨上窜过了一股凉意。
他想起了水库那回被陈拙提溜着衣领子从水里拽上来的滋味。
他倏地扭过头去,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缩着脖子往知青点那头去了。
贺自远看着高鹏飞走远了,低下头,眼眶微红:
“陈拙,我贺自远欠了你一个人情。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开口就是。”
“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关在牛棚里头扫地喂牛的,只怕也帮不上你啥忙。”
陈拙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你是搞物理的,对吧?”
贺自远愣了一下。
“……对。”
“那就不算帮不上忙。”
陈拙的目光往东边的山脚下瞟了一眼。
那头的方向,是温泉村。
温泉村的地窨子渗水的事儿,他记在心里头有一阵了。
那地方的地基不对,渗水的方式也不对,光靠屯子里的泥瓦匠抹灰堵缝子,治标不治本。
他寻思着,这种事情说不定还真得找个懂行的人来瞅瞅。
贺自远搞物理的,齐老师搞建筑的,这俩人搁在牛棚里头扫地喂牛,那是大炮打蚊子,糟蹋了。
“贺同志,到时候指定有你帮忙的时候。你先别急。”
贺自远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真的?真有我能帮上忙的事儿?”
陈拙笑了笑。
“走,先去河边瞅瞅。大马哈鱼的鱼汛快到了,下个礼拜就要开始会战。咱们一边捞几条鱼,一边唠。”
贺自远猛地点了两下头。
……
陈拙提着两条大马哈鱼往院子里头走的时候,太阳已经歪到了西边的山尖子上。
秋天的日头短,不到五点钟天就开始发暗了。
院子里头的柴火垛被夕阳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斜斜地搭在篱笆墙上。
只是他刚走到院门口,篱笆墙底下,不知道谁搬了一条矮板凳搁在那头。
板凳上头,他亲娘徐淑芬踮着脚尖站着,两只手扒在篱笆墙的墙头上,脑袋探出了半截,耳朵支棱着,脖子伸得跟鹅似的,正往隔壁老王家的院子里头探。
隔壁院子里头,冯萍花的嗓门时高时低地传过来,虽然隔着一道篱笆墙和半垛柴火,可冯萍花那嗓门搁在马坡屯那是出了名的,隔着三道篱笆墙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陈拙看着他老娘扒在墙头上偷听的背影,脑袋上冒出了三条黑线。
他张了张嘴巴,刚想说话。
徐淑芬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珠子似的,头都没回,猛地抬起一只手,冲他嘘了一声。
“嘘!!”
她那只手在空中朝陈拙使劲摆了两下。
陈拙提着两条鱼,站在院门口,哭笑不得。
他亲娘这副架势,跟屯口树底下嚼舌根的婆娘们简直是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阵,隔壁院子里头的声音消停了。
冯萍花像是骂累了,嗓门矮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摔东西的响动。
徐淑芬这才蹑手蹑脚地从板凳上下来。
她踩到地面上的时候,板凳腿子在泥地上歪了一下,她趔趄了半步,拿手在篱笆墙上扶了一把才稳住。
然后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到陈拙跟前,一脸的啧啧。
“虎子,你说隔壁这是出了啥事?”
“冯萍花那老娘们儿,从晌午到现在就没消停过。一会儿骂金宝,一会儿摔碗,一会儿嚎,一会儿又骂。我在这听了快一个时辰了,她那嗓门简直就跟有人拿锯子拉木头似的,刺啦刺啦地响。”
“原先咱们家和王春草那事儿的时候,也没见她气成这个样子。那时候她虽然嘴上也骂,可还能坐在炕沿上边磕瓜子边骂。眼下这架势……简直就跟有人把她家祖坟给刨了似的。”
陈拙听到这话,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意味不明。
“这事儿指不定比把祖坟刨了还严重呢。”
徐淑芬的眉毛一挑。
“啥事啊到底?你跟我说说呗,我这一下午搁这听了个半截子,听得我抓心挠肝的。”
陈拙把手里头的两条大马哈鱼往旁边的石墩子上一搁,冲他老娘摊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