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不参与捕鱼,他是民兵巡逻队的。
他从仓房里头翻出了水连珠,在灶房里头就着松明子的光把枪膛最后擦了一遍,弹夹里头压了五发子弹,又在旧棉袄的内兜里头揣了一排备用的。
褡裢里头装了干粮、绳子、火柴,腰间别着猎刀,背上斜挎着水连珠。
他出门的时候,何翠凤在灶台前头往他的褡裢里头又塞了两个窝头。
“多带点,山里头冷,别饿着肚子巡逻。”
“知道了,奶。”
林曼殊抱着陈晓星站在灶房门口,小家伙正睁着眼珠子看他。
陈拙走过去,拿手指头在陈晓星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爹去山里头转一圈,晚上就回来。”
陈晓星咿呀叫了一声,两只小手在空气里头抓了两下。
陈拙嘿嘿笑了一声,拿手在林曼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曼殊,你放心,晚上,我保准回家报道!”
林曼殊听到他还有心情耍宝,顿时忍俊不禁。
……
集合的地点在屯口东边的那棵老榆树底下。
赵振江和孙彪已经到了,两个老猎户各自背着猎枪,脚边上蹲着两条细犬。
李建业和几个年轻的赶山后生也到了,叽叽喳喳地在那头唠着,手里头的家伙什儿叮叮当当地响。
陈拙走到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乌力吉。
老萨满盘腿坐在老榆树的根疙瘩上头,旧皮袍子铺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正拿一把小刀在雕着什么。
他的手里头攥着一截骨头,白花花的,约莫拇指粗细,一拃来长。
那是一截兽骨,看纹理和硬度,像是鹿的小腿骨。
乌力吉的小刀极薄,刃口磨得锃亮。
他拿刀尖在骨头的表面上一点一划地刻着,动作极慢,每一刀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绣花。
骨头的表面上已经刻出了几道浅浅的纹路,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山间溪流的形状。
棕熊趴在他旁边,两只前爪搭着,嘴巴搁在前爪上头,闭着眼珠子打盹儿。
陈拙走了过去,在乌力吉旁边蹲了下来。
他看着乌力吉手里头的兽骨和小刀,目光里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趣。
“乌力吉大爷,您这又是在刻骨雕呢?”
“您这手艺可真细。”
陈拙啧啧称奇:
“大爷,说起来这门手艺,我自个儿私底下也练了好一阵了。就按照您之前教我的那个法子,拿猎刀在兽骨上头一点一点地刻。只是刻了半天,要么深了把骨头劈裂了,要么浅了纹路看不清楚,一直没得着精髓。”
乌力吉这才抬起头来,看了陈拙一下。
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这门手艺活儿,就靠水磨的功夫。急不得,躁不得。你拿刀的时候心里头想着别的事儿,那刀就偏了。你啥都不想,就看着骨头,骨头上该刻啥,它自个儿会告诉你。”
他把手里头的兽骨举起来,在陈拙面前晃了晃。
“你现在的水准还没到大成,可雕个骨哨不成问题了。等这回大马哈鱼的会战结束,我教你刻骨哨。”
陈拙闻言,一喜。
他手里头还存着那截白化豹王的喉骨呢。
那喉骨的骨质极硬、纹理极密,搁在兽骨里头算是顶尖的材料。
要是能把那截喉骨雕刻成骨哨,搁在嘴巴里头一吹,吹出来的声音怕是跟寻常的骨哨截然不同。
白化豹王是山中猛兽的王者,它的喉骨发出的声音,对山里头的走兽来说,那就是号令。
他想到了系统面板上那个一直亮着灰色的转职条件。
唤山客的转职前置的人物,是雕刻一枚以兽王喉骨雕刻而成的兽王骨哨。
这条前置条件,他一直没完成。
要是之后能够……
想到这里,陈拙愈发认真地盯着乌力吉手里头的小刀和兽骨,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的,恨不得把乌力吉每一刀的角度和力道都刻在脑子里头。
乌力吉在他的目光底下又刻了几刀,骨头表面上的纹路渐渐清晰了,像是一只展翅的鹰隼。
刀锋每一次落下的时候,都会有一小撮细碎的骨粉从纹路里头飘出来,落在乌力吉的旧皮袍子上,白花花的。
正看着呢。
急促的脚步声从土路那头传了过来。
陈拙的耳朵动了一下,扭过头去。
李建业从屯口那头的土路上跑了过来,脚底下的解放鞋在碎石子上踩得嘎吱嘎吱响,跑到近前的时候喘得跟拉风匣似的。
他一把撑住了老榆树的树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虎子哥!”
陈拙站了起来。
“咋了?”
李建业喘了两口气,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只老山君,来了!”
陈拙的脸色蓦然一变。
“啥?来了?在哪?”
“二道白沟的上游拐弯处!方才第一组的人刚到河道边上准备下网呢,就看到了!”
赵振江和孙彪也围了过来,两个老猎户的脸上同时绷紧了。
赵振江攥着猎枪,嗓门压着。
“看清楚了?确定是山君?不是黑瞎子?”
“确定!那花纹我还能看岔了?黄底黑纹,个头比牛犊子还大!就蹲在河道拐弯处的那块大石头上!”
陈拙的眉头拧紧了。
“它在干啥?朝人来了没有?”
李建业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的喘息声慢了下来,脸上的紧张里头掺进了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就是最邪乎的地方。”
他咽了口唾沫。
“那头老山君,蹲在石头上头,一动不动的。它看着底下的河水,也不捕鱼,也不喝水,就那么蹲着。它的眼珠子……虎子哥,那眼珠子没啥神了,灰蒙蒙的。而且它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的都看得清清楚楚,后腿上的毛秃了一大块,皮底下露着一道旧伤疤。”
他看了陈拙一眼,嗓门压到了最低。
“虎子哥,那头老山君好像要归山了。”
归山。
这两个字一出来,老榆树底下顿时就安静了。
乌力吉手里头的小刀也停了。
他抬起头来,两只深陷在皱纹里头的眼珠子看着李建业,目光里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归山。
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头,猎人们管老虎临死前的最后一段路叫归山。
老虎到了生命的尽头,不会像别的牲口一样找个旮旯躺下等死。
它会沿着自个儿走了一辈子的那条路,从河谷走到山脊,从山脊走到峰顶,走到走不动了为止。
然后它会找一块高高的石头,蹲在上头,面朝着山谷,看着太阳落下去。
那是它最后一次看这座山。
老辈的猎人说,老虎归山的时候,山里头的走兽都会安静下来。鸟不叫了,虫不鸣了,风都轻了。
那是山在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