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民生路与华兴大道交叉口。
陆氏黄焖鸡米饭新店是三个月前开张的，铺面比红星菜市场旁边那家大了将近一倍，临街那面换成了落地玻璃，掌柜的是张映秋。招牌还是老字号的深棕底金字，玻璃门的正上方，LED灯管把字迹照得很亮。
今晚是收尾摆的那桌饭。不是庆功宴，没有横幅，也没有花篮，就是找个地方吃顿饭。
张映秋打电话过来，开口第一句是“新店今晚多进了鸡“，然后就挂了。
快到年关了，民生路两侧年货摊连成一片，卖春联的、卖糖葫芦的、卖挂件的挤在一块儿，红色的东西一大片。
路灯照着来来往往的人，虽然天合并冷，但热闹啊，节日的氛围感浓浓的。
陆氏新店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一股热浪，夹着黄焖鸡的酱香、砂锅里骨汤的底味，还有那点说不出来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大圆桌已经收拾好了，砂锅架在中间，旁边摆着凉菜。店里这会儿还有几桌散客，临近打烊，零散的说话声，锅里咕嘟的声音，就这些。
人是陆续到的。
王磊来得最早，还没进门就先把脑袋探进来喊了一声：“阿姨！先来的有没有奖励？“
张映秋从厨房里应声探出半边脸，拿着锅铲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往里坐，别堵门口。王磊讪讪地缩回脑袋，在靠窗那张大圆桌拉开椅子坐下。
田野跟高建军一起进来，在门口跺了两下脚跺掉寒气和脏污，高建军顺手把门拉上，才转身往里走。
然后是魏康。他进门的时候，旁边带着个女孩子，陈雪，穿着一件嫩黄色的羽绒服，格子长围巾，显得亲切而精神。
进门后往人多的方向扫了一眼，朝魏康靠了靠，轻声说：“都认识吗？“魏康说：“必须啊。“
田野手里的筷子停了两秒。他侧过头，悄悄往王磊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王磊从盘子里夹了粒花生米，嚼了嚼，也压低声音：“我怎么知道？上周看他还在熬夜写代码，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两个人对看一眼，全都缩回去夹菜，闭上了八卦的嘴巴。
高建军端着茶杯冲魏康抬了抬下巴：“魏技术员，你这算违反队里单身保密协议吧？“
桌子四周顿时笑声片。
魏康把外套挂好，拉开椅子坐下，给陈雪倒了杯热水，说：“高队今晚改行去纪委了？“
高建军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傅攸宁是最后进门的，进门的时候张映秋刚好从厨房出来换砂锅，两人在过道里打了个照面。
张映秋拿抹布的手往厨房里指了指，没说别的，傅攸宁点头，把外套挂好，侧身绕进去。
她直接去灶台旁边站定，很是熟稔，把排烟管的风速调了一格。
张映秋看了她一眼，随手把切青椒的菜刀和案板推过去，准婆媳俩相处融洽。
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做各的，锅气往上升，窗玻璃蒸出一层薄雾。
张映秋端着第一盘热菜出来，在桌子中间转了一圈，把盘子先放到了傅攸宁跟前。有几个人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吱声，低头夹菜。
魏康把陈雪介绍了一圈，陈雪朝每个人点头，叫了声“高叔叔好““王哥好“，到张映秋从厨房探头出来的时候，她站起来叫了声：“阿姨好。“
张映秋热情的说：“先坐，都很熟的，别客气啊！“，转身继续炒菜，没停留。
王磊回头冲田野咧了一下嘴，田野把头低下去，没接茬。
吃着吃着，王磊拿筷子往窗外一指，问张映秋：“阿姨，你这个店开了快三个月了吧，这个地段生意咋样？“
张映秋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手里还拿着漏勺：“再等等，还差口气。“
说完不再搭理，自顾自端着砂锅出来，往桌子中间一摆：“趁热吃，愣着干嘛。“随即又风风火火回去了。
王磊悄声跟田野吐槽：“这说话风格，够省字的。“
田野点头：“那可不是，陆氏家风。“
吃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高建军的身上。
田野随口问了一句：“高队，马局那边怎么说啊，过年是回平川，还是……“
桌子静了半拍。
高建军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没立刻接话，垂着眼，看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才慢慢说：“乱打听什么！“
声音不重，但有点哑。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陆离那边。
陆离把酒瓶拿过来，给他满上，没说话。他一贯就是这个风格，不太议论这些日常小事。
高建军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秒，一口喝完，咂咂嘴，把杯子轻轻搁回去。
场面一下就有点尬了，之后也没人再追问这个话题了。田野转头问王磊孩子最近学习得怎么样了，给他介绍的那个补课老师如何，
王磊立刻接上，叹了口气：“别提了，他那个学习态度啊，换100个老师也不行，主要我和他妈都太忙了，没时间管他，爷爷奶奶太惯了！“
其实很多警察家庭的孩子学习都挺一般，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到他们是最大的原因，这个问题没法解决，孩子的学习基本靠天收。
一直到九点多，他还揽着田野的肩膀，磕磕绊绊地念叨：
“你是不知道……我家那臭小子，语文还能看，数学简直一塌糊涂……
他老师年前给我打电话，说这么小就偏科了，平时的作业都不能看，让我每天在家里要仔细的给他检查作业，我哪有那时间啊……“
田野一边应付着听，一边冲魏康使眼色。
魏康拿起暖壶，往王磊面前那个茶杯里不动声色地添了热水。王磊端起来就喝了，没发现不对劲，继续说他儿子。
吃饭的间隙，陆离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经过临街那侧，窗玻璃是凉的，外面的街景被窗内的热气晕得有点模糊。
民生路的年货摊灯火连成一片，一个老人推着车卖糖葫芦，旁边两个穿新棉袄的孩子追着跑，笑声穿透玻璃传进来，脆生生的。这样的烟火气是多么的难得啊……
他在窗边停了一下，手指搭在玻璃上。
背后是暖气、锅气、一桌人的说话声，这头的玻璃摸上去却是是冰冷的。
这几天，脑子里一直装着东西——苏芸审讯室里的录音，手账本每一页的“已处理“，许晨攥着橡皮的那双手，方检察官说“从宽量刑会落进起诉意见“时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