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滨江路盛景公寓楼下,几辆警车闪着冷蓝色的顶灯。警戒线在夜风里轻轻扯动,发出细微的“扑扑”声。
陆离坐在路边的警车里。他没开暖气,车窗半降着,冷空气毫无阻挡地灌进来。
他拿着手机,正一遍遍查看着刚拍的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里,那个穿着黑色绒面平底鞋的女人趴在冻硬的花圃泥地上。
仔细查看了一会儿后,陆离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视线投向窗外。
楼道口的保安缩在远处,除了风声,现场没有任何杂音。
他现在还不知道死者叫什么名字,一切的信息都要等到天亮后才会知道了。
几个小时后,天终于亮了。冬日的晨光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市局刑侦支队的大部队陆续抵达,正式接手现场。
陆离推开车门,裹紧大衣,随队进入六楼603室,这是死者的家。
屋里的暖气还开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法医组已经在室内和阳台铺开了勘查线路。
十分钟后,法医主任从阳台走回来,摘下手套:
“高坠死亡,致命伤是颅脑重度损伤和多发性骨折。室内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物品摆放整齐,门窗完好。初步倾向意外或者自杀。”
带队的副队长扫视了一圈干净整洁的客厅,叹了口气:“现场这么干净,估计是自己想不开跳的。”
陆离一直蹲在阳台推拉门边的轨道旁。他没起身,目光依然盯着地砖上的纹路,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别急着定性。”
副队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一点搏斗痕迹都没有,你看出什么了?”
陆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头看向阳台外的法医:“拿卷尺来,量一下落点距离。”
法医立刻招呼楼下的勘查人员。
一条钢卷尺从楼底墙根贴着地面拉直,一直拉到尸体坠落的中心点。
“1.2米。”
陆离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盯着下面那个用白色的人形轮廓。
六楼,高度大约十八米。如果这个女人是意外跌落的,那是几乎没有水平初速度的,落点离墙根的距离最多不会超过0.4米。
就算是自己想不开,踩着栏杆往下跳的,一个普通成年女性受限于腿部肌肉的爆发力和起跳角度,落点通常也在0.8米以内。
1.2米。
这不是一个主动起跳能达到的距离。
多出来的这段水平初速度,只能来自于背后的那个人。
陆离掏出随身的黑色皮面笔记本,翻开,写下“1.2米”,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打了一个问号。
如果是被推落的,凶手要将一个成年女性从阳台边缘推出1.2米远,必然要施加极大的瞬间推力。
发力的瞬间,凶手的身体重心肯定是往前倾的,那么他的上半身甚至大腿,可能会压蹭在阳台的栏杆上借力。
陆离走到栏杆边。那是不锈钢材质的横纹栏杆,表面很光滑,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栏杆,猛地转身,模拟了一个暴力推人的动作。
视线随着重心的前倾,落在了栏杆最外侧、几根立柱与横管焊接的金属接缝处。
“等等。”他叫住准备收队的物证人员,拿过一支大功率强光手电。
陆离半跪在冰冷的瓷砖上,将手电筒紧紧贴着栏杆外侧的金属接缝。
初勘时,所有人都是站立状态,从上往下俯视,那个向外侧倾斜的接缝底端,是个视觉死角。
此刻,刺眼的白光贴着金属表面切过去,陆离有的新的发现:
一小缕极细的深色合成纤维,卡在焊点的毛刺里,嵌得很紧。
陆离关掉手电,退后半步:“镊子,取样封袋。”
物证科的人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纤维夹进物证袋。
“先保存,后面会有用。”说完,陆离转身走回室内。
地砖一尘不染,他的视线落在室内玄关处。
鞋柜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双居家拖鞋。两双女式的,一双男式的。
如果死者是在屋内徘徊了许久才选择跳楼,她不可能进门不换拖鞋。
如果她是因为心情极度糟糕,穿着外出的鞋直接在屋里走动,那么地砖上会留下灰印,不可能这么干净。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她从进门到坠楼,根本没有在室内正常走动过。
陆离转身出门,敲开了对门602室的防盗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陆离亮出证件:“大妈,你好。向您打听个事儿。住你对面这个女人,平时爱干净吗?她回家的时候进门换不换鞋?”
老太太叹了口气:“安宁这孩子可爱干净了,她啊,甚至有点洁癖的,连出门倒个垃圾都得专门换双鞋。我从没见过她穿着外面的鞋进屋。”
陆离道了谢,回到室内。
他再次掏出笔记本,写下“穿着鞋”三个字,在外面画了个圈。
1.2米的异常落点。
栏杆外侧隐蔽的纤维痕迹。
平底鞋与老太太的证词。
案发过程已经初步显现:死者是在开门回家、前脚刚踏进玄关的瞬间,遭遇了突然袭击。
她连弯腰换鞋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直接逼退到阳台,推了下去。
副队长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穿着鞋’?这有什么讲究?”
“还不确定。”陆离合上笔记本。
他立刻去检查大门,防盗门的门框边缘没有任何撬动的划痕,锁芯完好,没有任何异常开锁的刮擦痕迹。
他掏出对讲机,让守在楼下的警员去物业调取单元门禁的刷卡记录。
几分钟后,回复传来:“陆队,记录查到了。1点48分,程安宁最后一次刷卡进入单元楼,此后再无进出记录。”
1点48分刷卡,等电梯上六楼,大概是1点50,两点,坠楼。这中间只有短短的十分钟窗口期。
结合门锁完好,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凶手也有钥匙,他用备用钥匙提前入室潜伏;
二,凶手埋伏在附近,在死者开门的瞬间猛然冲出来,将她逼入室内。
这时,602室老太太主动走了过来。
“警官,有个事我刚才忘了说。昨天夜里两点左右,我起夜倒水喝,听到楼道里有一声很重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砸了。但在那之前,我还听到有脚步声。”
陆离目光一凝:“什么样的脚步声?”
“步子很重,像是男人的。”老太太非常肯定,“绝对不是住这里的。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哪层楼哪个人走路是什么声音,我都听得出来。”
“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老太太用手往下指了指:“往下走的,蹬蹬蹬的,几下就没声音了。”
陆离点点头,记了下来。
下楼脚步声,与凶手作案后迅速逃离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他通知刑警支队全面展开周边的外围走访,同时,他向现场所有人提出了一个异常情况:
程安宁的手机,不在现场。
她的充电器还插在卧室床头的插座上,白色的数据线垂在床边。室内所有的抽屉、桌面、包里,甚至楼下的花圃里,都翻遍了,没有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