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正是石楠花盛开的季节。
林墨很讨厌这种味道。
张亮影却很喜欢。
不止喜欢闻，她还喜欢吃。
刚才已经把林墨送她的所有石楠花都照单全收。
所以车里的味道也没有那么明显。
......
周五，晚上七点半。
徽州卫视一号演播厅的后台，灯火通明。
王伟忠站在导播间里，面前是一排监视器，手里握着对讲机，目光在各个屏幕之间来回扫动。
他的表情比前几期松弛了不少，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问了一句：“王导，今晚还紧张吗？”
王伟忠笑了一声：“紧张什么？又不是没搞过。”
他说的是实话。
前面是因为心里没底——录播转直播，谁敢拍胸脯保证不出事？
但上一期林墨迟到、无彩排、Loop Station、高音炸场，那么大的意外都扛过来了，而且效果格外的好。
从那天晚上网络上的反馈来看，直播带来的真实感和冲击力，是录播给不了的。
王伟忠想通了。
玩就玩真实的，直播更有节目效果。
观众要的就是这种“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刺激感。
最真实的舞台，最真实的现场！
而且自从通过林墨的关系与搜狐视频那边对接后，网络直播的数据虽然比不上电视端的收视率，但即时反馈的效果非常好。
弹幕一开，观众的反应实时可见，好评差评一目了然，这对节目组来说是个极其宝贵的参考。
更关键的是——《我是歌手》这档节目，目前是独一档的存在。
没有竞品。
不需要提前搞宣传片，不需要铺天盖地投广告，节目本身的号召力就够了。
每周五晚上八点，观众自己就会打开徽州卫视或者搜狐视频，准时蹲守。
王伟忠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湘江芒果电视台，则是另外一番光景。
芒果台，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烟雾缭绕，茶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
台长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五六个烟头。
“徽州卫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
“本来已经岌岌可危了，就差最后一口气。现在倒好，一档《我是歌手》，又救活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台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综艺部主任身上：“你们就没有什么办法？”
综艺部主任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台长，我们在跟了，已经在筹备一档类似的节目。但是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到暑假才能上线。”
“暑假？”台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那这两个月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徽州卫视把收视率抢走？”
没人敢说话。
台长深吸一口气，换了话题：“林墨呢？最近就没有邀请他过来参加节目吗？”
快乐大本营的导演坐在角落里，听到这话，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邀请了啊，但是人家不来，说没空。”
他顿了顿，忽然看了一眼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一个中年男人，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哎，谁让某些人出尔反尔呢。”
会议室里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那个中年男人。
这事在台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去年中秋晚会，本来已经跟林墨约好了，可这逼又临时变卦。
别来了，你的节目被刷下去了。
后来林墨去徽州卫视的中秋晚会，一首《庐州月》火遍大江南北，跨年晚会也是如此。
更别说今年林墨在春晚的那首《如愿》唱得全国皆知。
这领导的脸已经被抽肿了。
哦对了，上次跨年晚会的“黑暗十五分钟”，也跟这货脱不了关系。
是他非要让人把陈楚生的女朋友请过来，在后台东搞西搞....
台里对他的意见，早就大得很了。
那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低着头，一言不发。
台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移回快乐大本营的导演身上：
“林墨那次上我们节目，是什么时候？”
快乐大本营的导演想了想：
“去年，宣传《篮球火》的时候。那时候他是男三，跟言承旭还有罗志祥一起来的。”
“男三……”台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复杂。
那时候林墨还是个“超级新人”，虽然势头很猛，但咖位摆在那里，上快乐大本营是正常的宣发流程。
可现在呢？
春晚独唱、行业标杆、自导自演、奥运主题曲——虽然这个消息还没公开，但他已经听到了风声。
芒果台是出了名的谁火请谁。
可林墨唯一一次上芒果台，还是以男三的身份。
台长叹了口气，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行了，”他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来，
“现在参加《我是歌手》的那几个，我们肯定是争取不到了。
但思路可以借鉴——张亮影能唱，我们台的超女快男也能唱。
其他歌手也尽量去争取，赶紧把类似的节目搞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最好能精益求精，但也不能落下抄袭的把柄。
我可是知道，《歌手》这档节目，王伟忠已经申请了全球版权了。”
众人纷纷点头，说了几句“知道了”“明白”。
台长又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目光冷冷的，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个中年男人坐在原地，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
徽州卫视，后台。
时间马上就要到晚上八点了。
搜狐视频的直播页面已经开启，虽然还没开始，但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来了来了！第四期！”
“这期是淘汰赛，紧张死我了”
“谁最有可能被淘汰？古巨基？陈明？”
“我觉得是张亮影，上一期垫底”
“楼上的你闭嘴，珍姐这期肯定翻身”
“期待诸位歌手这期的演唱曲目！”
“林墨这期会唱什么？有人知道吗？”
“盲猜又是翻唱！”
“我感觉会是新歌！”
“老歌翻唱也能唱出新高度，这就是实力”
“别吵了，马上开始了！”
弹幕刷得飞快，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清每条具体的内容。
与此同时，各大论坛和贴吧里，讨论帖也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而在所有的讨论中，热度最高的，依然是林墨。
“墨神这期唱什么？有没有人爆料？”
“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就是《歌手》的魅力啊，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
“我赌五毛钱，林墨这期唱新歌”
“我赌一块，林墨这期还是高音炸场”
“能不能来首中国风？好久没听他唱中国风了”
“《青花瓷》《烟花易冷》都听烂了，来首新的吧”
“楼上的，你以为中国风是大白菜啊，说写就写？”
“林墨写中国风还真就是大白菜”
“……无法反驳”
弹幕和论坛里吵成一锅粥，而导播间里的王伟忠，已经拿起了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倒计时一分钟。”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七点五十九分。
.......
晚上八点整，直播准时开始。
古巨基从侧幕走上舞台，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手卡，脸上带着标准的综艺笑容。
他的港普依然不太标准，但已经比第一期流畅了很多，显然私下没少练。
“欢迎大家收看《我是歌手》，这里是徽州卫视。”
念完赞助商口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卡，抬起头，语气比平时郑重了一些。
“本期是第二场淘汰赛。两期总票数排名最末的歌手，将会离开这个舞台。”
台下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但很快安静下来。
古巨基没有卖关子，直接宣布：“首先登场的，是上一期排名第七位的歌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侧幕。
“有请，张亮影。”
话音落下，追光灯打在侧幕入口处。
张亮影走出来的一瞬间，现场五百名观众齐齐愣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条烟灰色的小鱼尾裙，裙摆从膝盖处开始微微外扩，像一条刚刚跃出水面的美人鱼。
上半身是简约的吊带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肩线，头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镜。
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平日里舞台上不常见的知性美。
眼镜没有遮挡她的容貌，反而像是一种加成，把她的五官衬得更加精致。
现场有人发出了“哇”的声音。
搜狐视频的弹幕在这一刻直接炸开了。
“哇！这妆造！”
“这小鱼尾裙加上这个眼镜，确实很加分啊！”
“卧槽，我之前怎么没发现珍姐这么美？”
“这么欲吗？”
“感觉张亮影今天气色好好喔！”
“沃日，两年前如果珍姐这么穿，那我指定给珍姐投票了啊！”
“以前觉得珍姐就是唱得好，今天发现人也好看”
“眼镜杀我！谁懂啊！这副眼镜太加分了！”
“粉了粉了，从今天开始我是凉粉”
“楼上的你晚了，我已经粉了三年了”
“三年都没发现珍姐戴眼镜这么好看？你粉了个啥”
弹幕刷得飞快，几乎遮住了半个屏幕。
歌手休息室里，几位歌手也在看着监视器。
黄丽玲歪着头，盯着屏幕上的张亮影，小声说了一句：“靓颖今天好漂亮。”
林墨坐在自己的休息室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监视器里的张亮影，表情淡定。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姑娘还是听进去了他的建议，换了妆造。
这效果不就来了么？
舞台上，张亮影走到舞台中央，站在立麦前，深吸一口气。
倒不是紧张。
而是.....有些莫名地羞涩。
她脸上的眼镜，就是玩林墨备用手机时的那副。
张亮影侧头，看了一眼乐队的方向，冲乐队老师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舞台灯光暗下。
大屏幕亮起，歌曲信息缓缓浮现。
张亮影——《All of Me》
作词：林墨
作曲：林墨
编曲：林墨
搜狐视频的弹幕再次炸开。
“我趣！墨神的歌？”
“祭出杀手锏了！”
“还是英文歌咧！”
“珍姐本来就很适合唱英文歌，而且林墨的英文歌很叼啊！”
“没想到，一开始就有惊喜”
“第一期张亮影唱的是自己的歌，第二期翻唱，第三期还是翻唱，这一期终于拿到新歌了”
“而且是林墨写的！这含金量不用多说了吧”
“林墨给张亮影写歌？这两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楼上的用词注意点，什么叫勾搭，这叫音乐合作”
“不管不管，反正我有新歌听了”
“期待期待期待！”
“安静！要开始了！”
弹幕的密度在这一刻达到了今晚的第一个峰值，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舞台上，灯光彻底暗了下来。
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张亮影身上。
她站在光圈里，握着话筒，闭着眼睛。
前奏响起，钢琴的旋律舒缓而温暖。
张亮影睁开眼睛，握紧话筒，开口。
“【What would I do without your smart mouth
Drawing me in， and you kicking me out.....】
她的声音不像以往那样追求高亢和爆发。
而是收着的，克制而温柔，像是在对一个人低声倾诉。
每一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气息平稳，情感从声音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台下，观众席第三排，一个白人小伙正襟危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他叫卢克，来自美国波士顿，是燕京大学中文系的交换生，今年二十三岁。
他来中国快一年了，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对音乐的热爱不分国界。
他是布鲁斯灵魂乐的忠实拥趸，从Aretha Franklin听到Alicia Keys。
今晚他来参加《我是歌手》的大众评审团，是因为室友帮他抢到了票。
他本来没抱太大期望——中国的流行音乐，他听过一些，要么太甜腻，要么太吵闹，很少有能打动他的。
但张亮影开口的瞬间，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嗓音——虽然她的嗓音确实很好，沙哑中带着温暖，温暖中藏着力量。
而是因为这首歌本身。
前奏的钢琴、和弦的走向、旋律的质感，这分明是一首纯正的布鲁斯灵魂乐，放在美国公告牌上都不违和。
卢克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
舞台上，张亮影的声音逐渐打开，情感层层递进。
她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音乐托了起来，声音从克制变成了释放，但又没有失控，每一个高音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Cause all of me
Loves all of you
Love your curves and all your edges
All your perfect imperfections——】”
这段副歌横跨了五个音域。
从低音区的沉稳铺垫，到中音区的温暖陈述，再到高音区的爆发释放。
她的音色在每一个音区都保持着独特的辨识度。
卢克张大了嘴。
他听过的布鲁斯灵魂乐女歌手中，能在现场把五个音域的高音唱得这么稳的，屈指可数。
而且张亮影不是单纯地在飙高音，她的每一个高音都有情感铺垫，有前后文的逻辑，不是为了炫技而炫技。
他在心里给这首歌打了一个分——词曲九点五分，演唱九分。
词写得真好。
“Love your curves and all your edges， all your perfect imperfections”——爱你的曲线和棱角，爱你所有完美的不完美。
这不是那种空洞的情话，是对一个人全部接纳的真实表达。写这个词的人，一定很懂爱。
卢克当然知道林墨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