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更阑,小灯的柔光薄纱般笼罩病房,女孩子窝在厚厚的棉被里,裹成很小的一只。
乌黑的长发懒懒地在枕巾上披散开,几绺贴在脸侧,许是刚喝完热粥的关系,女孩子面颊那层暖暖的浅红还没褪去。
其实苏含很累了,她累得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可神经却像被拉至满弓的弦,紧紧绷着,无法入眠。
男人的手很大,足够将她整只小手包裹住,仿佛能读懂她此刻心中所想,很轻地握了握她:“别想那么多。”
苏含摇摇头说:“纪哥哥,我睡不着。”
她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眼里湿漉漉的。
“你不知道,刚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
“记得我八岁那年生日,爸爸还在外面工作,他答应那天要回来陪我过生日的,那一整天我都很开心,在家里等了好久,一直在等爸爸的电话。”
“可我没有等到。”
“我等到的是……医院打电话到家里,说爸爸车祸去世的消息。”
“可那时候我还太小,根本听不懂医生说的是什么意思。到了医院,我看见爸爸躺在床上,被白布盖着。妈妈哭得很伤心,我问她爸爸为什么躺在那里,爸爸为什么还在睡觉,爸爸不是答应要陪我过生日吗?为什么爸爸不起来呢……”
她声音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妈妈跟我说,我以后没有爸爸了,爸爸没办法再回来陪我过生日了。”
“我不相信,爸爸答应我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说他不会骗我的。”
“直到后来我渐渐长大了,我才知道,原来爸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有些人离开了,就是永远离开了。”
“从那以后,我就很害怕身边会有哪个亲人突然再离开……”
“我再也不想经历一次那样的事情了。”
“妈妈辛苦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座大山。她辛辛苦苦把我和弟弟拉扯大,好不容易我要毕业了,我能挣钱给她好的生活了,她怎么可以就这样病倒……”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为什么还是无能为力,在家人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女孩子呜咽低泣,无助又脆弱。她想抬手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他却没有松开。男人握住她的那只手紧了紧,身体稍稍前倾,另一手托在她脑后,像是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般,隔着被子将她抱进怀里。
纪堇年没有说话。面对至亲病重生死关头,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用手拍抚她的后背。
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大颗眼泪濡湿了他的衬衫,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心头积压的难过全都宣泄出来。
他便安静地抱着她,眉眼沉静,听她呜咽含糊地和他说话。
眼泪滚烫,像是隔着衣襟一路烫进他心里。
苏含哭了很久,等她眼泪渐渐收止住,纪堇年问她:“小含,你想听歌吗?”
男人抱着她,手心很轻地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抚,抱着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像是真把她当作一个哭闹的孩子哄着般耐心。
他的歌声很静很轻,如同耳边低声的呢喃,在病房中安静回响,让人想起童年时代温暖又绵长的歌谣。
还是那一首《宝贝》,十几年来,旋律早已烂熟于心。在每一个她无意拨通他电话的深夜里,她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和他说的每一句话、告诉他的每一件事,都伴随着这一首歌,深深地烙印在他心底。
纵使,她从来不知。
唱完一整首歌,男人清隽的脸上竟泛了点浅红。
苏含破涕为笑:“纪哥哥,那么长时间了,你唱歌还是走音。”她双手巴拉着被子,咯咯咯地被逗笑了,“而且走的音准还和上回的一模一样,一点儿进步都没有~”
纪堇年叹气:“天资有限,回头得去找你们宁教授拜师学一下声乐。”
女孩子湿漉漉的眼睛浸润着柔暖的光色,像是有灵光流动,清澈干净。
她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说:“是呀,宁教授好歹以前是歌手出身,唱歌可好听了呢。”
纪堇年轻扬了下眉:“这话我听清楚了,你是真嫌弃我。”
“没有没有。”苏含连忙摆手。
纪堇年弯了弯唇,顺着她的话侃道:“不过宁川最近忙着照顾老婆孩子,怕是没时间收徒。你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听我这走音的歌声了。”
苏含红了红脸,嗫嚅道:“没有啦……我就是开玩笑的。”
“走音也……很好听呀。”
纪堇年笑说:“你这话自相矛盾。”
她耍起赖来:“我不管,反正我说好听就好听。我就喜欢听走音的。”
她这话出口,纪堇年稍愣了半秒,清黑的眸子里泛了一丝异样的波动,可女孩子与他对视的眼睛清澈干净,不染丝毫杂质,那话说得不夹杂任何其他含义。
纪堇年移开目光,看了眼壁上的挂钟,竟快凌晨一点了。
他伸手关掉床头的灯,周遭一下子陷入全黑,惊得苏含差点从床上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