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给谢空云呈上了一封靛蓝色的请柬。
“回归祭典?”
“是,”钟叔在下首应了一声,又道:“宗主夫人在长老会的首肯下决定将谢琦少爷身上的千帆羽令先行剥离,等到他养好身子,再还为他掌用。”
坐在案前的人却是冷笑一声,不无嘲讽道:“宝贝都已经被他们取出来了,怎么可能再还回去。”
钟叔默不作声,直到谢空云又问:“她还有什么吩咐?”,他才继续回道:“宗主夫人还送来了一整盒留影珠,说是得用阵定到石塔边上,回归祭典在主玉塔的圣坛举行,到时宗主夫人会用千帆羽令重启大阵,唤醒失效的石塔。”
他这话说完,谢空云却是更重地哼笑一声。
不过他倒没再说出什么嘲讽的话,只是转了眸子又问:“谢琦那边……?”
“谢琦少爷要的东西,我们都准备好已经交给他。”
谢空云点点头,语气间有些怅然:“可惜如今为了保全谢家,我竟不能光明正大地替自己的侄子筹谋。”
“谢琦少爷会明白老爷的苦心的。”钟叔从一旁拿过备好温过的汤药,递到谢空云跟前:“大少爷还指望着老爷呢。”
他一说这个,谢空云叹的气却是更厉害了。
“我就说,我那大儿子怎么可能生出谢琦这样的聪明孩子。”
【冷静了?】
屠苏苏垂着脑袋,缩在院门外的灌木丛的后头,她身上多了许多被枝叶划伤的小口子,就连颊边都有溢出血丝的细小创面,然而她的神情却是木呆呆的。
她已经试过三次了,不管是先让大家呆在室内,还是跟着一起出来……
没有用,她看了三遍,所有人死在她面前。
屠苏苏有些想发抖,但又动弹不得。
外头依旧是烽火连天的场景,有浓重的硫磺味和尘烟挤入鼻腔。
【你知道这都是假的。】
屠苏苏听见这句话,讷讷道:【……那我要怎么出去?】
【你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出去。】
千帆话音刚歇,屠苏苏的眼泪却是立刻又涌了上来。
【屠苏苏,振作一点,你虽然在这里救不了他们,但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救下真正的他们,不要被这里的情绪影响,如果你一直陷在这一关,外面的他们怎么办?】
她知道,她都知道的,可是……屠苏苏咬着牙,泪水滚落眼眶,划过面上的伤口,带了轻微的刺痛。
【你可以这样想,听过一句话么?】千帆的语气温和起来,带了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什么话……?】
【置之死地而后生,苏苏,坚强一点,你不是当时保证过说自己一定可以,现在可不能食言。】
屠苏苏攥紧拳头,忽地把脸埋到膝盖里,她紧闭眼睛,尝试把自己进入幻境后看见的东西都扔掉。心尖发烫,像是有巨大的悲怆和愤怒充盈胸口,然而那情绪积攒到顶点,最终只化成了喘出的一口气。
她扔不掉。
而且她觉得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样的画面。
屠苏苏没有睁眼,慢慢深呼吸,尝试让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她的确不能陷在这里,她想,她跟小眉他们和爹娘保证过会出去,还答应哥哥要再做新的点心给他吃,她还要再见小谢,还要和小谢一起度过很多快乐的日子。
她必须要接受他们会在这里离开她的事实,在这个所谓幻境里,她救不了他们,只能抛下他们。
不管他们现在是不是都是因为救她而死,令她愧疚到窒息……
不管她是如何劝说自己现在的他们都是假的,只是幻象,却依旧会难受,会不舍……
但最后,她只能孤身离开。
她得学会“失去”,只有当你真正明白失去的后果,才会更加珍惜当下。
【破除迷障,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对他们,也是对你。】
屠苏苏又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月色笼窗。
谢琦在案前停笔,顿了顿。
他今日才从崔夫人口中听闻,屠苏苏似乎回家探亲去了。
这自然是很好的,这样她就不用经历各方暗流涌动的这段日子,也不用看到明日的回归祭典。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空的慌。
之前她还在学馆的时候,哪怕他们不见面,他也会告诉自己,他们没有隔的那么远。
可一旦她回了蜀中,那可就真是千里迢迢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总有些害怕。
若是她在家里呆得太开心,会不会不想再来了呢?
毫无预兆地,谢琦的心骤然抽痛了一下。他面色发白,猛地捂住心口。
这疼痛来得陌生,并不像是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病痛,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牵引。
仿佛有什么东西拉拽着,在他心上埋了个钩子,轻轻扯了扯。
但这疼痛也短暂,抽痛过后,只有悠长的余韵。
他望向自己泛白的指尖,突然有种难言的感应。
大概是屠苏苏在伤心。
这或许是她进入他的魇兽梦境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也有可能是她的千帆和他的羽令本为一体,虽然分开,却依旧会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结。
一旦她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似乎也能有所感应。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哪怕他们相隔再远,他也能隐约知晓她的喜怒哀乐。
只是不是道她为何会这么伤心,难道是探亲的时候遇上什么难事吗?有什么样的伤心会传到他这里,依旧带来这么猛烈的疼痛呢?
谢琦想到这,又有些心慌了。
他闭上眼,轻轻抚摸自己的心口,虽然不知道这种感应是否是双向的,他还是想试着安抚她。
也许等明日事了,他应该去问问苏不惑,她在家过得好不好。
或者,就像很久以前那样,给她写一封信。
屠苏苏依旧闭着眼睛,她像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穿过了很多箭矢破空的声音,闻到血腥气混着硫磺味,还有很多漫长的尖叫与火光。
仿佛有人牵着她,引着她向前走。
她越走越平静。
渐渐的,那些声音又远去了,她把它们抛到了身后,眼前漆黑一片,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我能睁眼了吗?”屠苏苏还保持着刚刚哭过的浓重鼻音,问出来的话难免显得有些怯怯的。
【我哪知道,现在环境特殊,你不睁眼我也什么都看不见。】
屠苏苏吐口气,立在原地,略微紧张地稍稍眯开一条眼缝。她的眼睛方才哭得有些肿,如今只看见隐约明亮的一团光,便被刺激得有些痛楚。
等她慢慢睁开眼时,也难免被吓了一大跳。
她的确回到了杀死五头凶兽无极的场地。
只是不知何时,那通天的楠木柱子外再次生出了许多级金光熠熠的台阶,直通她一开始看见的柱子顶端最亮的那团光。
而现在,她已经不知不觉站到这台阶的顶端,那团光亮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无极的尸块和斑斓血迹已经距离她很远了。
她站在这个高度,可以看见半圆形的穹顶上透过光孔投落的光柱斜斜打到场地内,如同日月星辰的流转,有一种浩瀚天地蜉蝣苍生的渺茫之感。
【摸摸看。】千帆在她脑海中轻声催促。
屠苏苏抿紧唇,收回视线,终于认真凝视眼前这一团神圣的光亮。
几乎是刚刚一触碰,她便再次产生那种很难形容的莫名吸力,屏吸的一瞬如同在水中过了一遭,再睁看眼时,又是另一重境界。
与下面的广阔空间不同,这里似乎只是一间多边形小室。
四处皆流溢着耀目的金色光芒,甚至不是固体的纯金,而是带着闪光的流动金砂,这种华丽的视觉冲击几乎要把屠苏苏眼花了。
她觉得自己的脚步都变得十分轻盈,低头便能看见和墙壁相似的金色流砂。
而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小室中央那一处看起来十分精巧的机关。
【就在那了。】连千帆的声音都压着一丝激动。
等她走近,才发现这传闻中的阴阳牌并非是她以为的类似手牌一样的薄片,而很像是一块星盘,只不过它似乎是立体的,精密的球形框架衔着无数细碎的颗粒,而在细碎闪亮的颗粒中间,是正正被烘托出来的两块小牌。只这两块小牌正好分置球体的两端,遥遥相对。
一枚上面雕刻了太阳,一枚上面雕刻了月亮。
此刻,正是那枚太阳牌悬挂在整个球体的上半部分,正对着的月亮牌则在球体座底。
【所以我现在是应该拿着它出去交给谢伯父吗?】
没想到的是,等找到阴阳牌后,他们却遭遇了这样的迷茫。
关于应该怎么把阴阳牌带出去这一点,好像谢伯父和哥哥都没教过她。
【要不你,取下来试试?】
虽然并不觉得千帆这个提议很明智,但眼下屠苏苏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她只得十分谨慎地慢慢伸手,取下了这颗精致的球体。
不过屠苏苏没想到的是,这球体里面的框架竟然是会动的?!她刚刚把球体从台子上取下来,里头的牌珠便因为动作开始倒转,月亮牌转到了上头,太阳牌沉底了。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觉得眼前一暗。
整个小室内的金色流砂从顶部开始,仿佛滴入了黑色的墨水,那如墨的丝绒颜色从上到下浸染,混杂着闪烁细碎的星光,直至覆盖逆转金砂,完全包裹整个小室。
现在,他们仿佛站在星空里。
圣坛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有宗门内的老师弟子,也有谢崔两家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谢空云代表谢家,站在左边人群的最前端。
高台之上,四方水溶镜正展示着由留影珠转摄的荒废石塔。
谢家祖宅内,石塔在最中央,事实上百年前阴阳宗迁居至此时,三大姓的祖地便都是围绕阵塔而建。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不仅仅是因为十几年前的变故,更是因为宗门法源日渐衰落,大阵范围缩小,山下的阵塔逐渐褪去玉色,沦为纯然的石塔。
天朗气清,霞光如絮,鼓点响起来,圣坛两侧的巨型号角循着鼓声长鸣,背后的主玉塔威严耸立。
曳着蓝纱裙摆的崔清若缓步从玉阶走上高台。
谢琦已经坐着轮椅等在那了。
只是崔清若刚刚踏上最后一步,天空中异象陡生,主玉塔上空突然凝出一团乌云色,紧接着便有一个小口裂开,里面竟是如墨的黑。
一时间台下众人唏嘘哗然,皆是望向天空,看那裂口不断扩大。
“老爷。”钟叔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被谢空云抬手阻了。
“别慌,大概……只是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谢:要变天了,你们懂的
明天万字更,但是万字太长可能会看的累所以分为5k一章,还是这个点一起出来,记得要来看大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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