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心内登时大慌,她使力按捺住,脸上虽还带着笑,却更加勉强,刚要开口,和帝的声音更低,带着些微不耐,“藏秀宫(即冷宫)那边,还要朕再明说吗?”
贵妃忙跪倒了身子,“臣妾惶恐。”
和帝停顿半晌,又开口道,“早两年我看你将她那里放着,无半分动静,以为你总归是进益了些——哎,妙飞,这么多年下来,你还是不能让朕完全放心。”
贵妃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他究竟是真已获知自己的动向,还是在诈她,讷讷地竟说不出话来,额角也渗出薄浆般的汗液。
“嗯?”和帝的语气,已经开始加重。
贵妃连忙抬起头,见他的眼角,已出现不悦的狞色,颤颤道,“太子,太子前往藏秀宫,私会丁庶人,皇上知道么?”
和帝神色木然,“所以你就沉不住气了?”说着重重一哼,“遇事便好勇斗狠,成什么体统!”
贵妃听他这话语气虽重,却是责大于罚,胆色方稍稍壮了些,眼泪也流了下来,“臣妾愚昧,一时蒙了心,还请皇上责罚。”见他半晌不语,乍着胆子抱住了他腿脚,泣道,“臣妾也是唯恐有人挑拨我母子关系,令我母子离心……”
和帝斥道,“糊涂!你只想怕他离心,怎不想着,你若真这般做了,会让他彻底寒心!”
贵妃心中一动,直至此时,她才约摸真正领会到和帝今日的意图,渐止住了哭,听他又说道,“你养育太子多年,还不知道他的脾性?最是心底纯良、恭敬顺善,丁庶人的生养之恩,他不能忘,你十余年的抚育之恩,他何尝不也是铭记于心?再者这十多年来,你的精心抚育,诸多辛苦,宫内宫外,谁看不到?更何况是那样一个纯善的孩子!”
听他对自己的肯定,贵妃眼角重又泛酸,喉头哽咽,“皇上……”
“妙飞,”和帝居高临下地看向她,语气变得深长,“你天资聪颖,头脑灵活,若生为男子,未必比朝堂那些男人们差了去。然而,你还当明白,这治国之道,除去积极进取、多有筹谋之外,更重要的,是对人心和人性的把握啊!”
贵妃此时已是泪如雨下,她知道,和帝今日,是将她当作未来的太后来指教了,埋头到他膝上,“臣妾错了,臣妾知道错了,”深埋在心底的种种情感澎湃着泛上,她拼命将其压抑住。和帝抚着她颤抖的肩头,声音更加轻柔,“若你今日真将思琳杀死,则是真的亲手将大荣未来的皇帝,推到自己的对面,知道了吗?”
贵妃使力点头,她抬起脸,泪眼中,和帝久病青黑的面容带着深深的倦色,看着她,轻轻一笑,“朕乏了,你跪安吧。”
然则两日后,冷宫内还是传出消息,废后丁氏,因旧疾复发,医治无效,于深夜亡故。
太子得到消息时,震惊地无以复加,他抱住太子妃方氏,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前几日我们派去的太医,不还说母后的身子已经在慢慢恢复,怎么突然就……”
方氏安抚住他,“殿下,您要节哀,要冷静啊!”
太子垮下双肩,垂下脸,因丁氏现今名份上只是冷宫中幽居的一个戴罪庶人,即便是曾经贵为国母,依令也只能草草掩埋,太子作为储君,是绝不能前去治丧祭拜的。他只觉一股深痛,从内心深处传来,直达四肢百骸,和着某种未知的恐惧,抓紧方氏的手,“让,让岳父那里,派人调查一下。”
方氏惊疑,“殿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太子木木地转过脸,对上妻子雪白的面庞,他喉头干涩,半晌才点点头,“我要知道真相。”
贵妃的惊疑,绝不亚于太子,得到消息时,她正与宋姑姑在外间散步,听罢便转身回宫,步履之匆忙,身上佩戴的环佩都一阵叮咚乱响。
“太医院怎么说?”
宋姑姑见她从未有过的凝重,忙小心回道,“说是旧疾复发,自然病故。”
“自然病故?”贵妃的嘴角噙了几分冷然的笑意,“怕远没有这般简单。”
宋姑姑的担忧却大于这些惊疑,“皇上那边,怕还是要怀疑我们的吧?”
贵妃心中更是心烦意乱,沉默了片刻,倏得站起,眼中精光暴绽,“凭他是谁,本宫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