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念头,如灭烛轻烟,飘荡在数据空间的波纹之间,让它自己都很惊讶。那是纯粹的人类语言,在超级ai的头脑中响起,如同婴儿呓语:
“交配是如此麻烦,自然必须创造出最刺激的快乐,才能贿赂人类去执行。繁殖是如此重担,自然必须创造出最深沈的爱,才能鼓舞人类去背负。”
哪个嘴贱的生物学家?它不记得了。永恒的记忆正在以光速流走,流向那个新生命。
※※※
“……即将到来的战争有好几种可能的进程。即使是最温和的一种,美国人民也要面对严酷的物质缺乏和社会管制。这是不可避免的牺牲。此时此地,我以最大的谦卑向你们请求原谅。我们的敌人绝不会比我们好过。如果上帝的愤怒让某些情况发生,我们可能看到中国的绝大部分和美国的某些部分被摧毁。这很痛苦,但会是确定、短暂的过程。存亡之战的烈焰,会凈化文明的枯枝败叶。从灰烬之中,美国必将如凤凰重生!
“上帝保佑你们,上帝保佑美国!”
广播中掌声如雷。
「–」
在西弗吉尼亚的某处深山之底,战略通信支援局控制中心也响起一片掌声。
大停电之前,战略通信支援局这个单位还不存在。它的功能本来是国防信息系统局(disa)的一部分,但是disa显然失败了。于是新的单位紧急成立,成员大部分来自社团,小部分来自军方。它只有一个任务:把战略通信系统和地球上其它网络彻底隔离。(註:国防信息系统局:defense
rmation
systems
agency,负责美国国防通信和信息系统安全。)
尤金特工拍完巴掌,偷偷用音频分析软件跑了一下广播最后的掌声。波形和6分钟时打断演讲那次一模一样。总统已经不在白宫了。在哪裏当然是最高机密。
「–」
尤金特工是控制中心“外墻部”的首席分析师,负责监视外部网络的动向,特别是互联网。他私下认为:战略通信支援局的成立,是对互联网的最佳讽刺。互联网的前身是arpa。而arpa之所以诞生,是因为60年代美国计划用它在核战条件下保持离散、灵活、抗打击的指挥通信。
每天的例会,内墻部和外墻部都要演练战时各种网络突发情况的预案,寻找对方墻上的缝隙。内墻部的同事信誓旦旦:从“橄榄球”到每一件核武器,通信链路都是金瓯无缺。ai也好,中国也好,绝对无法染指。因为链路上的关键节点大部分是人,忠诚可靠的人。而电子通信部分已经全面去数字化,受到最严格的保护。
他们都讚成尤金的想法,还由此发明了新的黑话系统:互联网是“前妻”,战略通信网络是“小老婆”。
“世上最可怕的女人就是前妻。我们蒙住小老婆的耳朵不让她听电话。你们接。”
「–」
柯顿总统的演讲还没结束前,星链的通信异动已经引发最高级别警戒。外墻部的星链流量分析显示万国宝还没有侵入北美,不太可能对战略通信系统发起全面攻击。但是最近从俄克拉荷马发来了重要情报,结论是:谷歌也有可能乱打电话。
尤金的直觉是电话一定会打来。谁打的、会说些什么,就无法想象了。他对互联网从来都没有信心。但是他信任内墻部。
上午11过5分,第一声怪响在系统中上报。当时没有人听懂。直到一小时后,尤金才明白这就是前妻的电话铃声。
玛丽莲·梦露15分钟隐私录像上网公布了。
起初没人註意。互联网上小黄片如恒河沙数,这段稀世奇珍的赝品也多如牛毛。没过几分钟,一位资深视频爱好者莫名其妙撞进了这个网页。他敏锐发现:视频的高度比拍卖行公布的数据高了1/4.传说中那个隐藏了头部的男子赫然露出了脸:罗伯特·肯尼迪!
大批历史爱好者和视频专家光速赶到,集体鉴定。结论:多出的1/4是ai合成的,罗伯特·肯尼迪惨遭陷害。但下面的3/4绝对是原版真货。
此后半小时,网页访问流量超过5000万,屹立不倒。绝大部分流量来自美国。原版视频的收购者,那位狂热崇拜玛丽莲梦露的好心人,紧急露面承认视频的真实性,同时要求对私有财产进行保护屏蔽。
但那个网页免疫各种屏蔽、重定向和攻击。
12点钟,尤金自己尝试了一次域名/ip屏蔽。他马上明白了。就在他尝试和失败的几分钟内,全网不断冒出类似网页,几秒钟就多一个,域名全是xxx。power。sky,带的货一个比一个爆炸。
尤金眼花缭乱,随便点进去几个:
911真相檔案;
外星人目击报告中被cia涂黑的部分;
苏格兰独立公投幕后交易电话录音;
第六届全球猫咪选美大赛后臺彩排;
图海川和王招弟深夜超长电话录音;
手术臺录像:医学史上第一例男性自体培育子宫分娩;
乌克兰战争前夜俄军总参谋部会议记录;
中国顶级流量明星家暴录像;
spacex火星登陆舱最后十分钟录音;
尤金看到最后这个,少年时代的航天梦瞬间覆活,鼠标忍不住飞到“播放”按钮上。他管住自己的手,赶紧关掉它。还有保家卫国的工作!
「–」
power。sky域名下的网页已经超过1000个。互联网客满了。这肯定是一直都在提心吊胆的“电话”。然而外墻部所有人,包括尤金在内,到此时还没发现这些流量天坑到底有什么用。
前妻的歹毒在12点半开始展现。
每个网页还在继续带货。正货旁边都多了一个小小的视频框:一位母亲躺在医院床上,新生儿在旁边的恒温柜中。
视频下面的说明文字:
“国家军事指挥中心值班军官布朗少校喜得贵子。布朗少校负责美国核打击指挥链命令验证转发。如果你想让他受罪,按下图执行。”
下面是医院所在的阿灵顿市地图。地图上标出了常规巡航导弹、30万吨当量氢弹或100万吨当量氢弹的建议弹着点,都确保毁灭医院。
“什么鬼……”尤金跳起来。
屏蔽隔离门打开,好几个内墻部的同事出来了。他们大喊大叫:
“别慌!他今天正好值班,绝对看不见。值班军官有五个呢。”
尤金怒道:“这不是给他看的!”
旁边紧盯着新网站的分析师摇头:“五个都更新了,全是瞄准孩子。两个小学,两个中学,一个童子军营地。”
内墻部的人脸色煞白。尤金跌回自己的座位,等他点进去看,似乎一千多个网页已经逐个分化。那就是一千多个父母,一千多个孩子!
以外墻部在控制中心的近百名人力,父母是谁一时也查不完。视频下面的文字说明中大多是军人和政客,参众两院似乎一网打尽。也有政府公务员和企业家。
power。sky域名下的网页数量持续猛增。上榜的目标越来越多,多到尤金也数不过来时,网页突然空白,然后全都变成了军事打击地图。
这次没有人名,目标都是民用设施。核电站、化工厂、水坝……
内墻部值班主管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前妻是个又坏又蠢的恐怖分子?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预定目标!全美大城市都被覆盖了,不就没有重点了吗?中国有那么多核弹吗?刚才放孩子出来是有点吓人,但是持续时间这么短,人这么多,谁来得及看网页?”
角落裏有人回答:“小孩的瞄准信息都发到父母个人手机上了。”
“还有他们同学家长的手机。”
“还有弹着点周围所有人的手机……fuck……”
「–」
10分钟后,网页已经多得没法统计,power域名之外的网页几乎上不去了。互联网流量此时被硬掰成古老的中心服务结构。全球几百亿客户端,只有power这一个服务器。
刚才各种民用设施攻击地图,现在同时换成了两个荒山秃岭的照片。没有名称,没有特征,只有l1和l2两个标号。
众人正在纳闷,经纬度、地下建筑结构图、弹着点、穿透深度和爆炸当量建议一齐浮现。看经纬度,分别在阿拉斯加和蒙大拿州。照片下面是详细的操作指南:
“使用钻地核弹攻击l1和l2实验室。严格遵照弹着点和深度突入,切勿直接命中。两发同时起爆,平衡岩石冲击波。勿用空爆,高温会破坏实验室建筑崩溃后逸出地面的病毒。仇恨高加索人种则打击l1.仇恨蒙古人种和尼格罗人种则打击l2.后两者的针对性病毒存储在同一冷库,无法区别破坏。”
控制中心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
“你敢不信吗?”
尤金摇头:“这种攻击方案,还真是节省中国的核武库。看起来……是万国宝赢了?”
“不像。中国和俄国跟我们一样的待遇!大家都是杀伤力最大化!”同事把一大排外文网页拉给他看。
内墻部值班主管终于觉悟了:一切防御措施都是白费功夫。不管这是谁,它根本不需要突破内墻。
前妻分到了所有孩子!
「–」
目标、打击计划和建议越来越详细,越来越恶毒,越来越疯狂。二月才夺得超级碗冠军的丹弗野马队分到了一颗航空温压弹;大葱分到一颗毒气弹;莫斯科大剧院在三颗氢弹炸点的中心,连成都熊猫基地都被做进方案。
每部手机都开始接收定制消息。越来越多的手机上出现关不掉的动态地图,周围浮动着代表人类的黄点、红点和说明标签。
这个孩子的妈妈是是参议院军事法律顾问!
那个少女的爸爸已经上核潜艇出海!
路边挥手打车的中年男子是亿万富豪维奇诺,在本市郊区建有豪华私人核战避难所!
公园小路上散步的老人就是铁桿核战迷——史蒂芬博士!
附近没有警察,监控已经关掉!
……
……
半小时后,互联网只剩一个域名。网页上只有一条漂亮的小狗。背景是正常世界地图。
说明文字:“柯顿总统全家已在地下指挥所内,包括他的爱犬‘牛仔妹’。任何核武器也无法摧毁地下指挥所,为节约弹药,不予定位。如果你一定想让他受罪,目前唯一的手段是杀死全世界所有的比熊犬,让牛仔妹出来之后最多生个杂种。聊胜于无。”
地图上瞬间布满小点。可局部放大,可定位追踪。
外墻部值班主管接起指挥电话。对面暴跳如雷:“你们能关掉互联网吗!?”
“找错人了。不,找错物种了。”主管挂掉电话。
「–」
现在,世界上所有网页和手机同步显示信息:“全体人类註意:针对个人是我误算了。请应用新算法,打击优先级改变。”
又是各国地图,又是无数小点。一个个水波扩散状的圆圈出现,代表核爆杀伤范围。层层迭迭的圆圈把小点密集的区域圈起来,达成最佳覆盖/杀伤效率。
一个个小点轮流放大到前景:全是学校、幼儿园和游乐场。没有名字,一视同仁。
最大字体出现,背景是无数美丽的小脸:
先杀孩子
能杀多少杀多少
这是对他们的仁慈
剩下的人生不如死
※※※
傍晚时分,美国副总统和众议院议长走出地下指挥所深深的电梯井。他们带来的消息太沈重,只能当面传达。
迎接他们的是白宫幕僚长:“稍等片刻,总统在小教堂的祈祷室。”
幕僚长并没有问《全国军管法案》和《战时民防法案》的投票结果。今天中午之前,大家对投票结果的预期很肯定。到晚上,结果也很肯定。实际上这两位的到来已经说明问题。副总统和议长是政府首脑第二、第三顺位继承人。国家安全条例严格禁止总统和他们在临战状态下聚在一起。
三个人干坐了一阵。
议长忍不住开口:“法案黄了。现在大家都清楚没法开战。但是总统先生必须出面向全国澄清意向。跟大停电相比,今天美国人的表现超乎寻常的克制。到我们离开华盛顿为止,暴乱和人身攻击的规模都不大。已知伤亡中一大半都不是人,是比熊犬。真是……恶毒啊。美国人都在等待。他们不会等太久的,马上就入夜了。”
幕僚长点头:“我们都明白。但是9个小时前,总统刚发表了一生只有一次的演讲。现在让他再来一次?”
两个客人都表示理解。
半小时后,大家又都觉得等下去不是办法。
幕僚长突然说:“李梅牧师有个建议。他可以开导一下总统。”
“李梅牧师在这儿?那为什么不让他进去!?”
“他给了我一个文件要签字。总统当然没法签。我没有权力签。”
“给我看看!”
副总统戴上老花镜看了二十分钟。议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签,也不想沾边。
“怪不得你开始不拿出来。看了折寿啊。”
他抽出签字笔,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议长不知道文件裏写了些什么,但签字的老家伙一定是美国英雄。
「–」
十分钟后,李梅牧师走进祈祷室,轻轻关上门。总统背对着他独坐,纹丝不动。
“总统先生。有句话我们经常挂在嘴边,但需要一生去体会:神的行事奥妙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