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算学馆的毕业生补充进将作监后,将作监里热闹了许多。
这些算学馆来的年轻人,脑瓜子被那些“天元术”、“开方”、“勾股”、“测量”打磨过。
他们看待木石砖瓦的眼光,和老师傅们有些不同。
他们尊重手艺,但也总忍不住琢磨,为什么这里的梁要这么架?那里的拱要那般垒?多深的基才能承多重的载?坡度几分最省力又最稳当?
起初,老师傅们对这帮“学生娃”的指手画脚不以为然,觉得他们“嘴皮子利索,手上没准”。
可架不住赵明诚定下的一百贯赏钱实实在在,真有能改进工艺、提高效率、节省物料的新法子被采纳,赏钱丰厚,还能记功。
渐渐地,有些心思活、胆子大的工匠,开始试着和这些年轻人合计。
最近,汴京城里有一项疏浚沟渠、重修堤岸的工程。
活儿不算顶难,但要求牢固耐久,尤其几处跨渠的小拱桥,既要能走车马,又不能阻碍水流。
几个算学馆出来的年轻吏员,跟着带他们的老匠头,整日泡在工地上。
量啊,算啊,画啊。
老匠头凭经验觉得桥拱的侧推力太大,基础的石头要加厚加深。
算学馆的某个毕业生却拿着算筹和炭笔,在粗纸上划拉半天,提出了另一个想法:
调整拱券的弧度,让力的传递更“顺”一些,同时在基础处理上,用分层夯填碎石灰土的法子,增加整体性,分散压力,未必需要一味加深基槽。
老匠头将信将疑,但架不住年轻人算出来的“数”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又想着悬赏,一咬牙,选了其中一座不起眼的便桥按新法子试。
桥成之后,看着与旁桥也无甚不同。
可等到验收时,上了加倍的载重测试,别的桥微微发颤,这桥却纹丝不动。
老匠头亲自趴下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得不服气。
接着,他们又把在调整拱券弧度时,对坡度、沉降关联的一些新算法,用在了一段堤岸的护坡修缮上,效果同样出奇地好,省工省料还更结实。
很快,这事儿在将作监里传开了。
那几个年轻吏员和老匠头一合计,觉得这“算法”和“新做法”有门道,不止能修桥补堤。
他们把思路、算法、验证过程和实际效果,仔仔细细写成了一份条陈,还附上了简单的图示,通过将作监丞,递到了赵明诚案头。
赵明诚接到这份夹杂在诸多工程文书里的“创新条陈”,起初并未在意。
随手翻开,目光扫过那些略显稚嫩却条理分明的文字和图示,一开始只是觉得思路清晰,方法可取。
但看着看着,他搁下了水患急报,拿起条陈,走到窗边亮处,又仔细看了一遍。
条陈里提到的,关于“拱券侧推之力与基础受载之散”、“不同土质沉降速率与坡度之关联”等等,表述虽古拙,甚至有些地方套用了《九章算术》、《营造法式》里的旧词。
但里面的核心思路,已然触及了后世所谓“结构力学”、“土力学”的一些基础概念。
尤其难得的是,他们将抽象的“数算”与具体的“工法”结合了起来,摸索出了一套可以量化、可以重复验证的改进流程。
“嗯,有点意思……”
赵明诚手指轻轻弹了弹纸页。
这几个匠吏发现的,或许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原理,但却是将实践经验与初步理论结合的关键一步。
这种发现,比单纯造出一件奇巧器物,意义或许更为深远。
它意味着大宋的土木工程技术,开始从纯粹依赖老师傅的“手感”和“经验”,尝试向“可计算”、“可优化”的方向迈进了一小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是质的不同。
赵明诚当即批示,赏提出此法及参与验证的匠吏,并将此法在将作监内推广,令各作结合实际工程尝试应用、完善。
至于这法子还能用在什么“更大更好”的工程上,他一时也没想透。
修更大的桥?筑更高的塔?建更坚固的城墙?
似乎都可以,但又总觉得,还能有更有趣一点的用途?
赵明诚一时半会没想出来,也就不想了。
……
这天午后。
内苑的草地上,草皮被精心修剪过,绿得发亮。
又一场球赛踢完了,赵佶额上见汗,将球衣下摆撩起擦了把脸。
他走到场边长凳坐下,接过内侍递上的酸梅饮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舒坦地叹了口气。
“痛快!”
赵佶咂咂嘴,把饮子递给旁边伺候的宦官,转头看向也走下场、正用布巾擦汗的赵明诚。
“德甫,你这足球的规矩,确是比从前那套围着个风流眼卖弄花巧的蹴鞠有意思多了。跑起来,抢起来,真刀真枪,这才叫较技!”
赵明诚在赵佶旁边一张胡床上坐了,笑道。
“官家喜欢就好,足球本就是在广阔场地上驰骋拼抢,彰显男儿本色的运动。”
“喜欢是喜欢,”赵佶用脚尖拨弄着滚到近前的一个皮球,语气有点失落。
“只是……唉……踢来踢去,总是咱们这二三十张熟面孔。高俅、杨戬,还有从殿前司挑来的那几个,脚法是熟了,套路也摸清了。
今天你赢我两球,明天我胜你一筹,来来去去,没个新鲜。如果能时不时与些新面孔、新路数踢踢,那才够劲。”
赵佶这抱怨,来的合理,天下最好的玩意儿,若只是一人独享,久了也难免乏味。
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话落在赵明诚耳中,立刻提醒了他。
将作监之前那份关于“拱券侧推”、“荷载沉降”的新工程条陈,几天前就在赵明诚脑子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