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白山的天气说变就变。
前段时间还风和日丽,这两天连着几天都是阴云密布,大概是上天感应到有麻烦要来了。
野狐岭的营地里,萧海里刚套上皮甲。
今天一早按规矩去巡视斥候就撞了进来,脸色煞白,慌张道:
“将军!来……来人了!来的是完颜部!”
“什么?”萧海里手一顿,皮甲的束带勒进了掌心。
“你看清了?不是辽狗的旗号?”
“千真万确!旗帜是白海东青!那是生女真完颜部的旗!”斥候喘着粗气。“小的发现他们时,离此不过二十里,目测千人,全是骑兵,速度极快!”
萧海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辽军当做假想敌,甚至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如何应对耶律挞那套稳扎稳打的战法。
可来得却是完颜部。
这些女真蛮子他是有所耳闻的。
前些年,萧海里因为军务调动,途径一处比较熟悉的女真部落,本来打算要在那里歇脚的。
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那个部落已经是一片死地了,后来才知道,那个部落因为不肯服完颜部的统治,全部都被屠了。
完颜部的恶名不止于此,萧海里听过的还有很多。
萧海里下意识望向帐外,刘仲武正在空地上检查最后几箱手雷的封装,那二十名宋军沉默地整理着马具。
“刘将军!”萧海里几乎是冲了出去,“不是辽军,是完颜部来了!”
刘仲武转过身,脸上略有讶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们来了多少人?距离多远?行进方向?”
“斥候说全是骑兵,不下千骑,二十里,正朝野狐岭口来!”
刘仲武点点头,走到一旁临时堆起的土沙盘前,目光落在代表野狐岭的那个土堆上。
他这才明白,提举果然料事如神。
刘仲武自入了靖边司以来,总是能从赵明诚那里听到完颜部如何如何,他不是特别理解为什么提举对一伙女真如此上心。
现在来看,提举才是对的。
完颜部这头尚未完全长成的猛虎,嗅觉竟如此灵敏,抢在辽国大网合拢前,便想来叼走萧海里这块肥肉,既向辽主献媚,又为自己立威扬名。
提举早早就针对他们,是有远见的。
很快,刘仲武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萧海里,沉稳道。
“慌什么?辽军也好,完颜部也罢,有区别么,都是要你命的敌人。我们的法子对付辽军有用,对付完颜部,一样有用。”
萧海里见刘仲武镇定自若,勉强压下心悸,问道:“那…刘将军,咱们还是依计行事?”
“没错,按计行事。”刘仲武手指划过地上的土沙盘,点在代表盆地入口的位置。
“萧将军,你立刻加派一队斥候!让他们别躲了,主动迎上去,在完颜部面前露个面,然后立刻往盆地方向跑,让他们把人往口袋里引。”
萧海里点了点头,同时转头吩咐斥候立刻去办。
接着,刘仲武看向萧海里继续道。
“萧将军,带上你的大部人马,现在出发,去盆地南头,按我们演练的阵型列开。记住,你是诱饵,要让他们看见你和你的主力,觉得一击就能把你吞了!”
萧海里重重点头,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求生的欲望和几个月来的憋屈压了下去。
“刘将军,那你们……”
“我带掷弹骑队,先去坡后林子。”
刘仲武说完后翻身上马,随后对那些掷弹骑兵一挥手。
“所有人动作快些!检查手雷,每人两颗,上马!”
一百五十名经过紧急训练的掷弹骑兵迅速集结,他们沉默地将那乌沉的铁疙瘩小心放入厚皮袋,挂在身后。
战马似乎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两支人马,一明一暗,冲出野狐岭营地,没入清晨荒凉的山岭之间。
……
此时,完颜部的大队人马也逼近了野狐岭入口。
完颜盈歌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险峻的山岭入口,浓眉紧锁,他身侧正是完颜阿骨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光秃秃的山崖。
“叔父,从此处进去?”阿骨打问道。
盈歌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抬手下令。
“派两队人,左右探探这岭口内外。”
很快,两队轻骑奔出,沿着谷口两侧小心探查。
约一刻钟后返回,带队的百夫长在马上行礼。
“禀首领,岭口内道路狭窄,最宽处不过三马并行,且两侧山崖陡峭,地上马蹄印杂乱,但都是旧痕,未见新近大队人马通过的迹象。”
另一队的回报也差不多。
谷口附近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御工事,连个瞭望的哨棚都没有。
“不对劲。”盈歌缓缓摇头,“萧海里是辽国宿将,就算穷途末路,也该知道据险而守,这岭口易守难攻,他却弃之不用……要么是已仓皇逃窜,要么……”
“要么就是有诈,想诱我们进去,在窄道里打我们个措手不及。”阿骨打接话道。
盈歌赞许地看了侄子一眼。
“嗯,越来越有长进了,传我令,全军绕开此岭口,向东面缓坡搜索前进。萧海里既要躲,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派游骑散开,十里为界,搜!”
大军于是转向,沿着野狐岭外缘向东游弋,这一带地势渐缓,丘陵起伏,荒草蔓生。
风越来越大了,卷起枯草和沙尘,扑打在骑兵们的皮甲和脸上。
行出约七八里,前军忽然一阵骚动。
“报——!”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满脸兴奋。
“前方五里,发现小股契丹游骑!约二三十人,正朝东南方向逃窜!”
盈歌精神一振:“可看清旗号?”
“未见大旗,但衣着确是契丹样式!”
“追!”盈歌毫不犹豫,“让前军咬住他们,但别追太紧,留出半里余地,宗翰!”
“在!”完颜宗翰应声出列,
“你带一百人,向左翼展开,搜索那片矮坡和林地,斡带!”他看向另一员悍将。
“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应声。
“你也带一百人,向右翼(东)展开。仔细搜,看看有没有伏兵的痕迹。大队随我,跟着那几个探子。记住,咬住他们,别弄丢了,但也别冲太快。”盈歌的指令清晰果断。
“阿骨打,你跟我压阵。”
“是!”
庞大的骑队再次行动起来,但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
宗翰和斡带各率百骑,如两支利箭射向大军两翼,进行广域警戒侦察。
而盈歌、阿骨打率领着剩下的一千三百主力,保持着压迫性的阵型,不疾不徐地吊在那几名诱饵斥候身后,向着东南方那片未知的谷地逼去。
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
起初只是掠过树梢的呜咽,很快变成卷动枯草砂石的呼啸。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滚滚而来,吞没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日头。
风是从正北方向刮来的,强劲、干燥、扑打在完颜部骑兵的脸上,吹得他们睁不开眼,皮帽和发辫在脑后狂舞。
阿骨打抬手挡了挡风沙,眯着眼望向越来越近的那片开阔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浅盆地。
而盆地对面,约一里多开外,已经隐约能看到一队人马正在列阵,黑压压一片,估摸有五六百之数。
为首的似乎正是完颜部此行的目标,萧海里。
“叔父,”阿骨打策马靠近盈歌,逆着风大声喊道。
“今天这风邪性!太大,还是逆风!咱们的弓箭……怕是要成摆设了!”
完颜部以骑射立族,弓箭是他们的手臂,是獠牙。
逆风强射,箭矢不仅射程锐减,准头更是全无,这对依赖第一波箭雨打击和骚扰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削去了一臂。
盈歌自然也感受到了。
风吹得他颌下的胡须紧贴在皮袍上,呼吸都有些不畅,他望着对面严阵以待的萧海里部,又抬头看了看昏沉的天色,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阿骨打,我完颜部的儿郎,难道只会躲在远处放箭么?”
阿骨打一怔,看着盈歌。
盈歌抬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又指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