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萧海里一声令下,狠狠挥下了手臂。
“嗖嗖嗖——!”
百余名契丹弓手同时松弦。
弓弦震颤的嗡鸣连成一片,又被风声掩盖。
黑色的箭矢离弦,并未如往常般尖啸着直扑敌阵。
而是被强劲的顺风托着,划出一道道比平时更高、也更飘忽的弧线,箭雨黑压压地罩向正稳步推进的完颜部圆阵。
这些箭矢借着顺风,射程出乎意料地远了一些,但准头也差了许多。
大部分箭簇歪歪斜斜地钉在完颜部骑兵前方的草地上,或“哆哆”地扎进他们高举的木盾、皮盾,只有少数几支穿过盾牌缝隙,带起几声闷哼和怒骂。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辽狗找死!”
完颜部圆阵中传来武士粗野的喝骂。
在完颜盈歌看来,这稀稀拉拉、准头一般的箭雨,进一步印证了萧海里部兵力薄弱、士气低落。
“所有人!加速压上去!举盾迎着箭雨冲过去!”
完颜盈歌的一声厉喝稳住了大军的阵脚。
接着,完颜部圆阵的移动速度明显加快,沉重的马蹄踏地声变得更加密集,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朝着正在且战且退的萧海里部碾压过去。
萧海里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海东青大纛,以及大纛下隐约可见的完颜盈歌的身影。
他再次挥臂,并且大喊。
“向后缓退!弓手断续抛射,吊着他们!”
军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
萧海里部下的人开始整体向盆地更深处移动,阵型保持得还算完整,但故意显露出几分“慌乱”。
百名弓手在移动中,不时回身,朝着迫近的完颜部圆阵射出零星的箭矢。
这些箭矢在狂风中根本没有准头可言。
但持续不断的骚扰,如同蚊子叮咬,让完颜部的骑兵烦躁不已,追击的欲望更加炽烈。
双方距离在缩短。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进入六十步左右,逆风的影响依然存在,但对于手持硬弓的女真勇士,还有他们的臂力而言,这个距离的箭矢已经具备了切实的威胁。
“弓骑手听令,准备——”
完颜盈歌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他长刀斜指。
“放!”
“呜——”号角短促响起。
一直护在圆阵内部、避风节省体力的三百余名完颜部弓骑兵,闻令迅速从盾阵的缝隙中探出身形,张弓搭箭。
虽然狂风扑面,箭杆在手中颤动,但他们凭借常年山林骑猎锤炼出的手感与蛮力,硬是将弓拉成了满月。
“嘣!嘣!嘣!”
弓弦炸响,与风声混在一起。
数百支利箭脱弦而出,顶着狂风,艰难地撕开气流的阻碍,朝着前方逃窜的萧海里的军阵攒射而去!
这个距离,逆风虽让箭速和射程打折,但密集的覆盖射击,依然致命!
“噗嗤!”
“啊!”
“咻!”
完颜部的骑射真的不是盖的。
很快,契丹人的后队顿时传来几声惨叫,七八名骑兵中箭坠马,更有十数匹战马被射中,惊跳悲嘶,扰乱了部分队形。
萧海里心头一紧,但毫不迟疑,大声喝道。
“别停!所有人散开些!继续退!继续退!拉开距离!”
兵众在萧海里的呼喝下迅速调整,将阵型拉得更开,减少被箭雨覆盖的密度。
同时,他们以更快的速度向盆地深处退去,将后背更多的暴露给敌人。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也是最诱人的诱饵。
“追!他们要撤了!别让他们跑了!”
“擒杀萧海里者重赏!”
“擒杀萧海里者重赏!!”
一瞬间,完颜部圆阵中爆发出嗜血的欢呼,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自然而然的,完颜部的盾阵因为高速追击而难免出现松散,更多的骑兵从盾下露出身形,他们挥舞着刀矛,催马急进。
完颜部军阵靠前的位置。
一个格外彪悍的黑甲骑士,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契丹军阵中那个指挥若定、频频回望的萧海里。
此人正是完颜阿骨打。
他早已卸下了在逆风中威力大减的长弓,换上了一张格外粗壮的硬弓,弓弦被他拉得咯吱作响。
阿骨打眯起一只眼,在颠簸疾驰的马背上,努力调整着呼吸,抵消着狂风对箭道的干扰。
视线里,萧海里的身影在起伏的人马中时隐时现。
“中!”
阿骨打低吼一声,手指一松。
“嗖——!”
这一箭,灌注了他全身的力气与精悍的技艺,竟似短暂地劈开了狂风,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奔萧海里后心。
萧海里正全神贯注地估算着与预设埋伏点的距离,以及身后完颜部的追击速度,忽觉背后恶风袭来,久经战阵的直觉让他汗毛倒竖。
他不及细想,猛地向马鞍一侧伏倒!
“噗!”
箭矢擦着他肩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深深扎进他前面一名亲卫的后背!
前面那个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落马下。
萧海里惊出一身冷汗,还没等他直起身,第二箭又到!
这次是冲着他坐骑的脖颈!
“唏律律——!”
战马惨嘶,脖颈中箭,吃痛之下人力而起,前蹄乱蹬。
萧海里猝不及防,被狠狠甩下马背,重重摔在冰冷的泥草地上,摔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
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完颜部的骑射有多可怕,自己差点就殒命在完颜阿骨打的箭下了。
“将军!”周围亲兵大惊失色,慌忙来救。
远处,完颜阿骨打见萧海里落马,眼中凶光大盛,毫不迟疑,第三支箭已搭上弓弦。
“萧海里!纳命来!”
阿骨打吼着,这一箭,他誓要钉穿那滚地葫芦的咽喉!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松开,完成这致命一击的刹那。
完颜宗翰的大喊声突然从骑阵侧后方传来。
“阿骨打!左翼坡上有人!”
听到这一声喊,阿骨打手指一僵。
宗翰的这一声喊让他略微分神,箭已失了准头,擦着挣扎爬起的萧海里头盔飞过,射入空地。
阿骨打射完箭后,恼火地顺着宗翰所指的方向扭头瞥去。
只见盆地西侧那连绵的缓坡坡脊之后,不知何时,悄然冒出了一小队骑兵。
人数不多,约莫五十骑,正沿着坡脊,以平稳的速度,朝着完颜部大军主阵的侧后方切过来。
阿骨打远远望去。
这些人身上穿着杂色的皮袄,没有打旗号。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的马背上没有弓,只有腰间挂着刀,手里似乎拿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马鞍旁鼓鼓囊囊的皮袋也看不出所以然。
就这么点人?还没弓?
阿骨打眉头一皱。
是萧海里预留的散兵游勇?想用这一点人进行侧击骚扰?简直可笑。
“宗翰!阿骨打,不必理会他们!”完颜盈歌也看到了这些人,但他的判断与阿骨打一致,甚至目光都未在那小队人马身上过多停留。
他手中的长刀依旧笔直地指向正在重新上马、显得狼狈不堪的萧海里。
“儿郎们!萧海里已穷途末路!先擒杀此獠!那几只老鼠,回头再碾死!全军冲阵!”
完颜部的骑兵洪流,略一迟疑,便再次以更猛的势头,朝着似乎刚刚逃过一劫、阵脚略显慌乱的萧海里部碾轧过去。
那支从坡上切入的小队骑兵,直接被完颜部的骑兵洪流无视了。
这一小队人马径直扑向完颜部主阵侧翼即将交汇的切线。
阿骨打收回目光,重新搭箭,想要再次锁定萧海里。
然而,就在他眼角余光最后一次扫过那支“无关紧要”的小队时。
他似乎看到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从马背后拿出来了一颗黑疙瘩,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凑到黑疙瘩旁边。
下一秒,阿骨打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那些骑兵手中的黑疙瘩,顶端猛地窜起一簇哧哧燃烧的火花。
然后,在奔驰中,他们奋力扬臂,将那些冒着火花的铁疙瘩,朝着完颜部骑兵最密集的侧后方投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