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边司，赵明诚的值房里。
赵明诚正在地图上细看野狐岭一带地形，门外传来孙喜一声通报。
“提举，刘主事回来了。”
赵明诚直起了身，刘仲武已掀帘而入。他一身风尘，甲胄未除，脸上带着北地风霜留下的糙痕，但眼神清亮，腰间挎着个长条布囊。
“坐，仲武。”赵明诚指了指案侧的交椅，亲自倒了盏温茶推过去，“你和兄弟们一路辛苦了。”
刘仲武客气回应，连忙双手接过茶盏，喝完后抹了把嘴，这才从布囊中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双手呈上。
这是完颜部的海东青战旗。
深青色底子，金线绣的鹰隼展翅欲飞，旗角有烧灼痕迹，边缘沾着暗褐色污渍。
赵明诚展开看了，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织物，点了点头。
“北面的战事如何，细说。”
刘仲武便将这一战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怎么选掷弹骑兵的马，怎么挑那一百五十人训练掷弹骑兵，又怎么选定地点设伏。接着，他还说到完颜部如何中计，三轮手雷如何炸得对方人仰马翻，完颜盈歌当场毙命，完颜宗翰死于乱军踩踏。
最后说到完颜阿骨打率残部突围北逃，萧海里部趁势掩杀，缴获马匹、兵甲。
“提举，萧海里那边，属下已转达您的意思了。”刘仲武道。
“让他胜后藏锋，莫要张扬，打‘清君侧、诛萧奉先’的旗号，在野狐岭一带蛰伏。萧海里应了，说会等咱们后续联系。”
赵明诚等刘仲武说完，他才开口。
“咱们的人也都回来了吧？”
“是，属下的二十骑全须全尾回来了。手雷全用完了，剩下的哑弹、未爆的都就地销毁，没留痕迹。完颜部这面旗，是属下从他们中军大旗下头扯下来的，可作凭证。”
“好。”赵明诚脸上露出笑意。
“仲武，这一仗，你打出了威风，也试出了手雷在实战中的效果。你立功不小。”
刘仲武拱手道：“谢提举褒奖，只是，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提举，萧海里此人，桀骜难驯。此战之前，他虽败逃，势单力薄。
可如今他击败了完颜部，在生女真地界声望必然大涨。那些散居的小部落，见风使舵的多，难保不会有人去投他。
咱们虽让他藏锋，可名声这东西，传出去就收不回来，属下只怕……以后养虎为患。”
赵明诚听着他的话，慢慢作思索状，良久后说道，
“嗯，你的担忧没错。但萧海里这一仗是怎么赢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咱们的手雷，他那几百人，在完颜部一千五百骑面前，撑不过半个时辰。”
刘仲武皱眉：“可是，他若得了势，往后未必肯乖乖听话。”
“所以，咱们得让他明白，他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赵明诚靠了靠椅背，手指点了点桌上那面海东青旗。
“仲武，你确定萧海里手里现在一颗不剩了吧？”
“是，提举，全用完了，训练用掉的、战场上用掉的，再加上最后销毁的，一颗没留给他，属下此行一直在记录手雷使用数量。”
“那就好。”赵明诚笑了笑，继续道。
“往后，萧海里他想维持势力，想震慑周边部落，甚至想应付辽国的清剿，靠什么？靠他那几百号人，几把破刀？他得靠手雷。而这东西，只有咱们有。”
刘仲武眼睛一亮：“提举的意思是……往后咱们用手雷拿捏他？”
“不止是拿捏他，是做生意。”赵明诚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
“萧海里想要手雷，可以，但不能白给，得拿东西来换。”
刘仲武凑过去看。
赵明诚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战马、金银铜。
刘仲武看的皱眉，莫非提举只同意萧海里用这几样换手雷？
哪怕是连北珠，皮货，甚至是宝钞也不收？
他问赵明诚：
“提举，咱们……只收这几样？”
“对，只收这几样，其他一概不收。”
赵明诚搁下笔，解释道。
“北珠、皮货、药材，这些东西在市面上不缺，也能买到。至于宝钞，这是咱们自己印的东西，收来作甚？要收，就收硬通货，收战略物资。”
刘仲武是西军出身，立刻懂了：
“明白了，提举，战马是我大宋军中紧缺的，而在市面上，好马难寻。”
“不错。辽国对好马管控极严，边境榷场上流出来的都是劣等马，可萧海里在辽国东边活动，那边靠近草原，弄到好马的机会多。他若想换手雷，就得拿好马来换。”
赵明诚在纸上又添了几行小字，继续说道。
“兑换比例我也想好了：十匹中等战马，换一颗手雷，若是上等战马，可以七匹换一颗，金银铜按市价折算，等量兑换。”
刘仲武在心里算了算，咂舌。
“这价……不低。”
“就是要他不容易换到。”赵明诚淡淡道。“若是手雷贱卖了，他换上一大批，囤在手里，反倒可能生二心。就得让他觉得肉疼，关键时候才舍得掏出来。这样，他才能被咱们牢牢拴住。”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细节：怎么交接，在哪里交易，如何验收马匹成色，金银铜的成色怎么核定。
商量妥了，赵明诚将那张纸折起收好。
“好了，仲武，此事我稍后进宫面圣，请官家定夺，你先回去歇着，沐浴更衣，这两日不必来点卯了，我顺便为你和部下们请赏。”
刘仲武连忙起身抱拳。
“多谢提举提携！属下遵命。”
他退出去后，赵明诚独自在值房坐了一会儿。
他望着摊在案上的北疆舆图，目光从野狐岭慢慢移到更北边，那里是完颜部撤军的方向。
完颜阿骨打。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历史上的金太祖，如今成了丧家之犬，带着血仇逃回白山黑水之间。
这一变数，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赵明诚摇了摇头，将杂念摒开。
眼下该操心的是萧海里，是辽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
午后，赵明诚进宫。
延福宫是赵佶继位后扩建的宫苑，引金水河穿流，叠石为山，凿池为湖，亭台楼阁错落其间，颇有江南园林的雅致。
赵佶平日多在此处作画、抚琴、与近臣清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