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奉先的私人信件由快马在七天内送达汴京的。
赵明诚在看完信不久后，他立刻让人去银行总行传话：所有司主事、副主事，以及几位核心骨干，半个时辰后，会议堂议事。
很快，大宋中央银行，会议堂内。
赵明诚到的时候，人已齐了。货币政策司主事沈伯益坐在左首，手里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眉头微锁。
清算司主事贾师训和副主事卫承、李迥坐在右侧，低声交谈着什么。
还有稽查、汇兑、库藏等几个要害位置的负责人，也都到了，各自正襟危坐，气氛有些严肃。
“都到了？坐。”
赵明诚走到主位坐下，没多寒暄，直接将萧奉先那封信的抄本放在案上，推了过去。
“这是辽国萧奉先的信，都看看。”
信很短，众人传阅得很快，看完，堂内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封信背后的分量——辽国，可能真的要向大宋银行借钱了。
这可不是商人借贷，是国与国之间的借贷往来。
“提举，”沈伯益拱了拱手，然后从手边册子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案中。
“这是雄州分行自设立以来，统计的宋钞在辽国边境流通的数据，诸位请看。”
表格上，数字清晰，写出了宋辽边境如今的宋钞使用情况：
宋辽边境各大榷场，去年全年交易额，用宋钞结算的已占九成六；辽国商人携带宋钞入宋采购的比例，高达九成八；
更关键的是，辽国境内，特别是南京道、西京道等富庶地区，民间私下使用宋钞进行大宗交易、囤积保值的情况，也在缓慢增加。
“虽然，宝钞目前还没有在辽国民间完全普及，但因为宝钞币值稳定，携带方便，防伪精湛，在边境商人、甚至部分权贵的白手套那里，信誉远比辽国自铸的劣钱好。”
沈伯益指着表格最后一行，说道。
“尤其是今年，辽国自己铸的‘寿昌元宝’，铜料不足，掺铅过多，民间称之为‘沙钱’，极易磨损，信誉已近崩溃。此消彼长，这正是咱们推行宋钞的良机。”
沈伯益抬起头，看向赵明诚，眼神灼灼。
“提举，若我们真能促成对辽贷款，并以宝钞发放，强制其在辽国境内流通使用，借此机会将宝钞进一步嵌入辽国经济命脉。
甚至……可以逐步取代其本国劣币，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关乎我‘宝钞行于天下’之大计！”
目前，在辽国国内，民间通行的货币杂乱不一，但大都是宋制的铜钱，有真宗朝的，有仁宗朝的，还有其他的等等。
这些货币，是在澶渊之盟签订后的一百年里，通过边境贸易，岁币流入而来的。
这些货币在一开始本来称不上劣币，而且恰恰相反，最初流入时其实质量还算不错。
但因为经年的使用，以及辽商的熔铸，囤积铜料等等，这些货币的真实成色大打折扣。
如今的辽国民间，是宋制铜钱和辽国官铸铜钱通行的，这两种都是劣币。
这番话说完，堂内不少人点头，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但坐在右侧的卫承，却微微蹙眉，他开口道。
“沈主事所言固然在理，但此事非同小可。我行虽有贷款业务，然皆面向商贾，数额有限，且有抵押、保人，坏账风险可控。”
“此次若是对辽贷款，数额恐怕极为巨大，动辄以百万贯计，辽国以何作抵押？国信乎？疆土乎？如果辽国到期不还，或找借口拖延、削减，我等如何处置？难道真能发兵讨债不成？”
卫承环视众人，继续道。
“再者，贷款以宝钞发放，强令其在辽流通，固然可推广宝钞。但辽国君臣难道会会坐视本国货币被逐步驱逐？其中阻力、变数，不可不虑。
依卑职浅见，此事风险过高，或可维持现状，通过边境贸易、榷场结算，徐徐图之，更为稳妥。”
卫承的担忧很实际，会议堂内的兴奋稍敛。
这时，贾师训清了清嗓子。
“卫主事的顾虑，不无道理。”贾师训年富力强，思维缜密，主管清算，对风险尤为敏感。
“但与辽国的这笔贷款，风险虽大，机遇更大。关键在于，我们能否设计出一套……让辽国不得不守约，且能最大程度实现我方利益的牢笼。”
“牢笼？”赵明诚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正是，提举。”贾师训坐直身体。
“首先，贷款必须，且只能以宋钞发放，这是底线，也是我们最大的目的之一。
我们可以同意借款，甚至可以给出一个看似优惠的利率，但条件就是，这笔钱，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后续贷款，在辽国境内的一切支付、结算，必须使用宋钞。
我们可以帮助辽国，在南京、西京、中京乃至上京，设立临时的‘宋钞兑换点’，方便辽廷发放军饷、采购物资。”
接着，贾师训继续道。
“其次，抵押物。辽国不可能拿土地、城池来抵押，我们要的，也非所有权。我们可以要其某些税关的征税权，或者官营矿场、林场未来若干年的收益分成权，甚至某条商路的特许经营权。
我们每季度或每半年，派人直接去接收、清点属于我们的那份收益即可。
如此一来，表面上看，东西还是辽国的，我们只是分润；而我们，则有了持续不断的收益流入，且能将宋钞直接深入其经济环节。”
这个思路让人眼前一亮，甚至可以说有点毒，贾师训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贾诩的后人。
李迥紧接着补充。
“贾主事所言极是。而且，我们还可以在贷款契约中写明，辽国朝廷需承诺，未来其官俸、军饷，可按一定比例，允许用宋钞发放。
我们可以提供代发服务，由我们的兑换点直接向辽国官兵发放宋钞军饷。只要基层士卒、小吏习惯了使用宋钞，感受到了宋钞的稳定和便利，久而久之……”
李迥说完后，连赵明诚都忍不住对大舅子刮目相看。
本来以为贾师训已经够毒了。
没想到这个平时里浓眉大眼的大舅子更狠辣一些。
李迥的法子，是要让宋钞，从贸易领域的结算货币，一步步渗透进辽国的军政体系，成为辽国国家财政运转中的一环！
此计若成，影响力将远超作为商业结算货币的宋钞。
“如何防赖账呢？”卫承追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
“即便辽国同意抵押，若辽国铁了心耍赖，强行收回征税权、经营权，或者干脆拖延、拒付收益，又如何？我们总不能真派兵去抢。”
这次，沈伯益接过了话头，他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卫兄所虑，正是关键，防赖账，需软硬兼施，多重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