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就是刚才贾主事、李副主事所言，将宋钞与辽国军政开支深度绑定。一旦其军饷、官俸大面积使用宋钞，骤然撕毁契约，第一个受损的便是其军队、官僚体系，极易引发内乱。此为‘软肋’。”
沈伯益声音转冷，继续道：
“其二，经济制裁，如今辽国与我大宋贸易，榷场是关键，辽国所需之茶、盐、丝、瓷、药材，乃至许多精巧器物，几乎全需从我大宋输入。
而辽国输出之马、羊、皮货、北珠，亦多依赖榷场销往宋国乃至更南之地。一旦辽国赖账，我们可立即关闭所有榷场，冻结所有辽商及其白手套的存放在银行的资产，特别是那些已大量使用、持有宋钞的辽商。
此令一下，辽国境内物资短缺、物价飞涨可期，那些利益受损的辽国权贵、商人，第一个不答应赖账。”
沈伯益这些话说的有根有据，他作为货币政策司的主事，常年都关注着边境贸易的数据，他对宋钞在辽商群体的使用情况有深刻理解。
接着，沈伯益看向赵明诚，补充道。
“当然，提举，经济制裁涉及两国邦交，届时如果真要推行，还需官家首肯才行，并与其他衙署协调。”
赵明诚微微颔首，示意其他人继续说。
李迥接着又提出一点。
“还有其三，我们可以在贷款发放时做文章，比如，首批贷款，可以指定用途，必须用于发放东京道平叛军队的军饷，或者采购平叛所需的粮草。
并且，采购渠道，最好能引导至与我们关系密切的宋商，或者我们在辽国的代理商人。如此，这笔钱看似给了辽国，实则很大一部分，又通过贸易流回了我们可控的体系。更重要的是……”
李迥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一旦辽国军队的粮饷发放、物资采购，与宋钞、与我们指定的渠道深度挂钩，他们再想赖账，就得先掂量掂量，前线军队会不会答应，后勤会不会断档。”
“届时，我们甚至可以暗中操作，让前线出现短暂的欠饷、缺粮，风声放出去，足够耶律延禧喝一壶的。”
李迥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但也是最有想法的。
这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借贷范畴，带上了浓烈的金融战争色彩。
堂内众人听得心潮起伏，既觉大胆，又感振奋。
赵明诚始终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讨论，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以贷款为饵，以宋钞为刃，以抵押收益为锁链，以经济制裁和内部制衡为后盾，逐步将辽国的经济命脉，一点点缠绕、吸附在宋国主导的金融体系之上。
这就是所谓的“牢笼”。
而且，赵明诚还有一层众人未知的后手，也就是靖边司在辽国的那些代理人。
若到时候辽国真敢赖账，宋国除了进行经济上的反制之外。
北疆的萧海里，以及其他诸如纥石烈部，蒲察部，徒单部这些被扶持的代理人，自然会得到靖边司更多支持。
真敢赖账，靖边司会加大钱，粮，铁的扶持力度，让辽国的平叛开支成为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军事压力配合经济绞索，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过这话，赵明诚没有在会上明说。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
赵明诚终于开口，做了总结。
“沈主事的数据，说明了契机；卫副主的担忧，点明了风险；贾主事、李副主事的谋划，勾勒了框架。此事，确是大有可为。”
说罢，赵明诚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方的辽国疆域上。
“诸位都知道，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让宋钞成为天下通行的钱。
辽国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如今辽国自毁本国货币信用，劣钱横行，民怨暗涌，正是宋钞取而代之的良机，此次贷款，便是撬动这块巨石的杠杆。”
“方才诸位议定的几点，我很赞同。贷款只发宋钞，抵押取收益权而非所有权，绑定其军政开支，预留经济反制手段……这些都是骨架。”
“另外，我还有一点补充。”
众人凝神静听，等待赵明诚的下文。
赵明诚道：
“我的设想是，若贷款能谈妥，宋钞在辽国的流通量、汇兑量必将暴增，远超现今边境榷场分行所能承受。未来，我们去接收抵押资产收益，也需要可靠的人手常驻辽国关键地域。”
赵明诚缓缓道：
“因此，我打算在贷款谈成之后，顺势向辽国提出，在辽国南京、西京、中京，乃至其上京临潢府，设立大宋银行分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直接在辽国境内设立宋国官方金融机构？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设想！
“此事当然不易，辽国也会有戒心。”赵明诚预料到众人的反应。
“但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可以先从‘宋钞汇兑与抵押资产收益管理处’这类名义入手，人员、场地由我派出，但挂靠在辽国某衙署之下，或与辽国指定的皇商合作。”
“只要理由站住脚，有了公开合法的身份和据点，很多事就好办了。情报收集、暗中运作、维系与辽国权贵、商人的关系，都将事半功倍。
这件事，到时候我会和萧奉先谈判的，大家不用担心。”
这个设想更为宏大，也更具战略野心。
本国银行在外国设立分行，这是里程碑的一步。
沈伯益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敬佩：“提举深谋远虑，卑职叹服，若真能成行，宋钞北扩，将再无实质阻碍！”
贾师训、李迥等人也纷纷点头，连最谨慎的卫承，沉思片刻后，也缓缓颔首。
“若能有分行立足，掌控抵押收益，监测宋钞流通，风险确能降低许多，只是……谈判必然艰难。”
“艰难是艰难，但事在人为。”赵明诚笑了笑，走回主位。
“今日所议，已具雏形。沈主事，你牵头，会同贾主事、卫副主、李副主及诸位，将今日所论各点，细化、深化，拟出一份详尽的《对辽贷款及宋钞推行章程》。
要包括贷款总额、利率、期限的几种预案；抵押资产的选择与评估标准；收益分成的具体比例与收取流程；宋钞在辽推行、兑换、代发军饷官俸的具体步骤……”
赵明诚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
“这道章程，将是我们与辽国谈判的底牌，也是未来执行的纲领，务求周详，务求稳妥。三日内，初稿需呈我过目。”
“是！提举！”众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
他们都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可能改变天下金融格局，甚至影响国运的大谋划。
沈伯益刚才把此事叫做“宋钞北扩”，这个词用的不错。
但对赵明诚来说，这个词更贴切的叫法，应该是“宋钞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