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的最终版在三日后定稿。
厚厚一册,从总纲到细则,从贷款方案到反制措施,再到设立辽境分行的可行性论证,条分缕析,周详缜密。
赵明诚仔细审阅后,提笔在扉页添了几句摘要,便带着章程进宫。
睿思殿里,赵佶正在临摹一幅新得的《唐人双马图》,听说赵明诚求见,便搁了笔,让内侍引他进来。
“德甫来了?看看朕这幅临得如何?”赵佶兴致颇高,指着画案。
赵明诚近前细看,画中两匹骏马,一黑一白,奋蹄扬鬃,神采飞扬。
赵佶的临摹笔法流畅,于原作的雄健中又添了几分属于他自己的飘逸秀润。
他赞道:“官家笔下,骏马亦带仙气,更胜原作了。”
赵佶哈哈大笑,净了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示意赵明诚也坐。
“说吧,这时候来,定是你之前提过的那给辽国贷款的章程拟好了?”
“是。”赵明诚从袖中取出那册章程呈上,“请官家御览。”
赵佶接过,慢慢翻看。
起初神色轻松,越往后翻,眉头便微微蹙起,看到设立辽境分行一节时,更是沉吟良久,约莫一盏茶功夫,他才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赵明诚。
“德甫,你这章程……想得是深远,谋得是精到。以贷款为引,驱宋钞入辽,绑其军政,握其收益,更欲设分行以控其脉络……好大一盘棋。”
赵佶缓缓道。
“内容朕看懂了,你是想借此良机,毕其功于一役,将宋钞彻底植入辽国命脉。”
“官家明鉴。”赵明诚躬身。
“德甫,你这想法…是极好的。”赵佶话锋却一转,手指在章程封面上点了点。
“但是……正因想得太好,算得太精,朕反倒有些担心,那些辽国君臣,就真是任人摆布的木头?
你这章程里,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几乎没给他们留下什么钻空子、不还账的余地。他们看了,万一觉得是陷阱,不肯跳了,又当如何?咱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这担忧也在情理之中。
赵明诚早有准备,欠身道。
“官家所虑甚是,然则,这并非我大宋求着辽国贷款,而是让辽国不得不贷。”
“哦?不得不贷?说来听听。”
“官家,臣从边报获悉,辽国今年北地歉收,多处遭灾,税赋本就不丰。并且,辽国东境萧海里作乱,靠着咱们的手雷屡屡得手,辽国为剿匪,军费开支激增,已成无底洞。辽国内库空虚,外耗不止,耶律延禧如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明诚总结道。
“这是辽国不得不贷的内因。”
赵佶点头:“这个朕知道,那外因呢?”
“外因,是辽国权贵,乃至耶律延禧本人,其享乐之欲,早已被我大宋的繁华精巧所滋养。”
赵明诚一针见血地指出。
“臣作为银行提举,关注宋辽贸易,今年,辽国权贵派来的白手套,交易频率、数额,较往年同期增长了近三成。
为何能增长?因为宝钞的推广,宝钞自发行以来,从不滥发,且币值稳定,再加上携带,汇兑方便等特点,加剧了辽商,辽国权贵的消费欲望。”
赵佶听懂了,了然笑道。
“嗯……是,还真是,内外交困,欲壑难填……所以,他们哪怕明知这章程里有钩子,也得张嘴来咬,是这意思吧?”
“官家圣明。”赵明诚道,“不过,单凭这两点,或许还不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争先恐后地跳进来。咱们,还需再添一把火,加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甚至感恩戴德的香饵。”
“香饵?”赵佶来了兴趣,“什么香饵,能让他们无法拒绝?”
赵明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官家可还记得,去年在国子监游学的那两位西夏学子?一个叫嵬名德,一个叫仁多怀义。”
赵佶略一回想,点头。
“记得。那嵬名德,听你之前提过,回夏国后似乎在做生意?那仁多怀义……好像在夏国得了什么文职。你当初还跟朕说过,此二人是精神宋国人。”
赵佶记得赵明诚的汇报,嵬名德已被靖边司暗中控制,成为宋国在夏的白手套;仁多怀义则被苏辙的文明优越论彻底教化,成了心向大宋的精神宋国人。
“正是。”赵明诚道。
“此次,咱们如果想让辽国乖乖按章程贷款,并允咱们设立分行,单靠利益恐怕还不够,还需一件能彰显大宋‘天朝上国’气度、让辽国权贵面上有光、心里痒痒的事来加码。
此事若成,辽国不仅不会觉得章程苛刻,反而会觉得是咱们额外开恩,给了他们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
“德甫,到底何事?可别再卖关子了,你坏毛病不多,喜欢卖关子算一个。”赵佶笑骂。
赵明诚笑道:“臣不卖关子了,臣请官家下旨,设立蕃学馆。”
“蕃学馆?”
“是,官家,蕃学馆是专为辽国、西夏等藩国权贵子弟开设的学馆。馆址可设在国子监旁,规格要高,待遇要从优,山长一职……”
赵明诚看向赵佶,拱手道。
“臣举荐由苏辙苏博士出任。他当年教化仁多怀义,成效卓著,于宣扬我华夏文明精髓、导人向化一道,颇有心得。由他执掌蕃学馆,再合适不过。”
在赵明诚心中,此时没有人比苏辙更合适了。
赵佶微微皱眉,似乎一时没想通这蕃学馆和贷款有何直接关联。
“德甫,办学,兴教化,自然是好事,显我大宋文教之盛,可这与贷款有何干……”
“官家,”赵明诚声音放缓说道。
“辽国自圣宗、兴宗以降,便崇尚汉学,以通晓中原典籍、礼仪为荣,辽国国中虽然也有科举,但所学所考,终究和咱们和差得远。
若辽国有机会能将其权贵嫡系子弟,直接送来汴京,入我蕃学馆,由苏辙这等大儒亲授经义,习我礼乐,浸染我大宋风华……
这对于辽国那些渴望家族子弟‘文明开化’、将来能在国中占据清要文职的权贵而言,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辽国权贵向来以沾染汉风为雅,以子弟精通汉学为家族荣耀的资本。
以往,他们的常规操作是,最多请个汉人先生在家教授子弟,或者送去燕云之地的汉学书院。
何曾有过将子弟直接送到汴京、进入由大宋官方设立、由名儒主持的学馆读书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