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月余了,蕃学馆的生活对大多数辽夏学子而言,既新鲜又充实。
上午是苏辙或他门下博士讲授经史,下午是习字、学画、抚琴,偶尔还有观摩足球比赛、马球等课外活动。
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规矩也严,十日才得一休,允学子凭“学牌”出馆,在规定时辰内于汴京城内活动。
大多数外国少年把这难得的休日用来实现他们“玩转汴京”的梦想。
呼朋引伴,登樊楼,逛州桥夜市,看球赛,听小唱,买那些让他们眼花缭乱的宋国精巧玩意,铜钱、银角子乃至小额,大额宝钞,花得如流水一般。
他们沉醉于这前所未有的繁华体验,几乎快要忘了自己“留学生”的身份,只恨不得这一年时光过得慢些,再慢些。
但完颜昌是个例外。
他是六十七名辽国学子中,唯一的女真人,还是完颜部的嫡系。
他今年十九岁,身形在女真人中不算特别魁梧,但筋骨结实。
他留着标准的生女真发型,剃去头顶大部分头发,只在头两侧各留一撮,编成细辫,用彩绳系着。
这发型在蕃学馆里独一份,格外扎眼。
入学那天,当苏辙在明伦堂上侃侃而谈“华夏文明,光被四表”时,完颜昌低着头,嘴角却撇了撇。
文明?
这汴京再繁华,楼再高,路再平,再文明,能挡得住那会炸的铁疙瘩吗?
那铁疙瘩如此厉害,想来炸起汴京楼宇来也是轻轻松松。
完颜昌来宋国,交那十万贯几乎掏空他这一支私库的资格金,不是为了学什么狗屁圣人之道,也不是为了见识这浮华世界。
他有更迫切的目的,找到那“铁疙瘩”的来历,找到为父亲报仇、为部落雪耻的方法。
他更要找到能让他在与乌雅束、阿骨打的权力斗争中,占据绝对优势的筹码!
他不能让父亲就这么白死了。
所以,这一个多月来,当同窗们醉心于诗词歌赋、流连于瓦舍勾栏时,完颜昌把每一个休沐日都用在了“正事”上。
休沐日,完颜昌换下学馆发的青色襕衫,穿上带来的契丹式便服,混迹于汴京三教九流汇聚的茶楼、酒肆、脚店,装作对宋国新奇事物好奇的辽国商人子弟。
旁敲侧击,小心翼翼地打探任何关于“会炸的铁疙瘩”、“天雷”的消息。
他不知道具体,所以只能模糊地描述:声音很大,会炸,铁片乱飞,像打雷。
结果可想而知。
他接触到的酒保、茶博士、行商、甚至一些底层军汉,听到他的描述,要么一脸茫然,把头摇成拨浪鼓。
“客官说笑了,哪有这等物事?”
要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客官说的,莫不是道观里炼丹炉炸了?还是哪里走水了?”
一个月下来,一无所获。
那神秘的杀人利器,仿佛只是草原上一个荒诞的噩梦,在这繁华似锦的汴京城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完颜昌开始有些焦躁,也有些怀疑。
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那会炸的铁疙瘩真来自海外仙山,或者是什么妖法?
真与宋国无关?
可萧海里一个辽国叛将,从哪里结识海外仙人?
完颜昌当然打听不到。
因为,所有与手雷研发、试验、生产相关的环节,早在赵明诚的布局下被层层隔离。
火药作已经搬到了更深的山里,试验场设在了更远的荒滩,守卫的禁军都是从西军调来的、家世清白的悍卒,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
而“手雷”这个名词和它的具体形制,在宋国面向民间的公开信息中,根本不存在。
这玩意只有军方的人才知道。
完颜昌就像一只在巨大迷宫外围打转的蚂蚁,连入口都摸不到。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只“蚂蚁”,早就被迷宫的设计者,看得一清二楚。
……
这个月的最后一个休沐日,天气闷热。
完颜昌一大早又出了蕃学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热闹的大酒楼,而是拐进了城东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这里有几家专做南北行商生意的小酒馆,价钱实惠,人员杂乱,消息也相对活络。
他选了家招牌都快褪色的刘家正店,掀开油腻的蓝布门帘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七八张桌子只坐了一半人,多是些风尘仆仆的商贩脚夫,大声用各地方言交谈着。
完颜昌在角落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角浊酒,两碟卤豆干、腌菜,慢慢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谈话碎片。
大多是抱怨漕运关卡收费又涨了,某地丝绸行情不好了,谁谁路上遭了劫……
没有半点他想要的信息。
他有些沮丧,低头喝了口酒。
这宋国的浊酒,比女真的马奶酒淡多了,也没劲。
就在这时,旁边桌子坐下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黑色长袍,样式奇特,明显是西域特色。
这人脸上留着浓密蜷曲的大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一双深陷的眼睛是浅蓝色的。
这人是个西域来的老外。
老外也要了酒菜,独自吃喝,目光偶尔扫过店内,在完颜昌的方向停顿了一瞬。
完颜昌并未在意这个西域人。
汴京城里胡商不少,大食的、波斯的、回鹘的,像这种老外他见过很多。
过了一会儿,那老外似乎吃得差不多了,掏钱结账。
就在他起身,经过完颜昌桌边时,脚步似乎踉跄了一下,手臂“不小心”碰翻了完颜昌桌上的酒碗。
“对不住,对不住!”胡商忙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汉话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完颜昌擦拭。
“无妨。”完颜昌皱了皱眉,按住他手。
胡商连连作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快速说道。
“这位郎君,看您的发型打扮,可是……辽地来的贵人?最近似乎在打听……一些不太寻常的铁器?”
完颜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瞳孔收缩,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对方。
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
“你是谁?你在胡说什么?”
这个老外胡商,正是乔装改扮的靖边司粟特籍干员刘明德。
他的脸上露出“你懂的”表情,左右飞快瞟了一眼,声音更低。
“小人名叫穆罕默德,来自大食,郎君莫惊,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若信得过小人,一刻钟后,出门右转第三条巷子,墙边有棵老柳树,树下等。”
说完,刘明德不等完颜昌反应,又大声用胡话嘟囔了句什么,像是抱怨自己不小心,然后快步离开了酒馆。
完颜昌坐在原地,心脏砰砰狂跳。
穆罕默德?大食国商人?
他打听铁器?难道……
完颜昌强压下立刻追出去的冲动,慢慢喝完剩下的酒,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一刻钟到了,才丢下几个铜钱,起身出门。
出门后,他按捺住激动,装作随意闲逛,向右拐去。
第三条巷子很窄,是条死胡同,堆着些杂物,确实有棵歪脖子老柳树,刘明德已经等在那里,见完颜昌过来,连忙招手。
“郎君果然来了。”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完颜昌盯着他,开门见山。
“郎君最近,是不是在打听一种……会炸响,能伤人的铁疙瘩?”刘明德低声问,用手比划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
完颜昌呼吸一滞。
“你知道那东西?”
“何止知道。”刘明德露出几分得意,又混杂着商人式的苦恼。
“那东西,在我们大食国,叫作‘手雷’,不瞒郎君,小人就是做这生意的,从大食国费尽千辛万苦运来些许,本想在这宋国找个大买主,卖个好价钱。可谁知……”
刘明德叹了口气。
“我人生地不熟,商人身份在宋国又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连面都见不着,货压在手里,卖不出。”
完颜昌心中狂喜,但警惕未消,小声道:“你说你是卖这个的,可有凭证?我怎知你不是信口开河?”
刘明德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悄悄说。
“郎君可知道,辽国东京道有个叛将,叫萧海里?”
完颜昌眼神骤然冰冷,杀意一闪而过。
他怎么会不知道?杀父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