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之前,曾卖过一批手雷给他。”刘明德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杀意,自顾自说道。
“那萧海里靠着这批货,可是风光了一阵,不过最近不知怎的,没了音讯,许是……钱不凑手了?没再找我拿货了。”
他摇摇头,一副惋惜模样。
刘明德的话,解决了完颜昌心中大部分疑虑。
萧海里用过,此人知道萧海里,一切都对得上了!
看来这手雷,果然是从这西域胡商手里流出去的,不是宋国造的,而是从大食国来的。
父亲竟是死在了万里之外番邦的奇巧武器之下。
完颜昌一瞬间有一股想把这胡商杀了的念头,但他强忍住了,他的直接敌人应该是杀他父亲的萧海里,而不是眼前这个卖手雷的胡商。
“我是辽国完颜部的人。”完颜昌不再隐瞒身份,沉声道。
“你们那手雷,我们也要。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说!不过,你得先让我看看货,验验真假。”
“完颜部?”刘明德露出惊讶。
“原来是女真的贵人,失敬。货嘛,自然是有的。只是……”
他搓了搓手指,“这手雷造之不易,材料珍贵,工艺繁复,从万里之外运来,风险极大。要看货演示,可以,但这价码……可不低。一千贯,看一次,试一颗。”
“一千贯?!”
完颜昌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是部落嫡子,但并非实际掌权者,来宋国带的钱财有限,除去学馆资格金,手头能动用的现钱不过两千余贯,这一下就要去一半。
“这已是看在郎君诚心的份上,给的实价了。”刘明德一脸“你爱要不要”的表情。
完颜昌脸色变幻,咬牙道:“我……我手头现钱不多。有没有……便宜些的?”
刘明德故作沉吟,半晌才道。
“便宜些的……倒也有,有一种小号的,威力只有寻常的一半不到,本是用来给新手练习,或者……应付些小场面,造价低些,五百贯可看演示,不过,这威力嘛,郎君要有数。”
威力小一半?
完颜昌心想,只要是真货,能炸就行!先确认了路子再说!他盘算了一下,一咬牙。
“好!五百贯就五百贯!何时何地看货?”
刘明德笑了:“郎君爽快,此处人多眼杂,不是地方,这样,一个时辰后,郎君可到南薰门外五里,官道旁有片小树林,林边有座废弃的土地庙。我们在那儿碰头,切记,独自一人来。”
……
一个时辰后,完颜昌骑着租来的驴,怀里揣着五百贯宝钞,按照刘明德的指示,找到了南薰门外那片小树林。
树林不大,土地庙更是破败不堪,半扇门都没了。
刘明德已经到了,牵着一匹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两个不大的皮箱。
见完颜昌独自前来,他点点头,引着完颜昌走到树林深处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
“钱带来了?”刘明德问。
完颜昌从怀里掏出宝钞。
刘明德仔细验看无误,收好,这才从骆驼背上的一个皮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东西。
解开油布,露出一颗黑黝黝的铁疙瘩,表面粗糙,有个引信。
这自然是军器监特制的、装药量只有正常三分之一、威力大减的“演示版”初代手雷。
“就是这个?”完颜昌拿在手里掂了掂,有些轻,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郎君莫小看它。”刘明德示意他退后些,自己则走到十步开外,找了棵碗口粗的枯树,将手雷小心放在树根下,点燃了引信。
然后他快步跑回完颜昌身边,示意他捂住耳朵,张大嘴。
“嗤——”引信点燃,冒着白烟。
片刻。
“轰——!”
一声不算特别震耳的爆响,枯树被炸得木屑纷飞,树干上出现一个明显的凹坑和裂痕,地上也被崩出一个小土坑。
完颜昌虽然捂着耳朵,还是感受到了威力。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冒烟的炸点,心脏狂跳。
没错,就是这个!
声音,火光,破坏力!虽然比逃回来的人描述的似乎小了些,但那种威慑力,如出一辙!
是真的,这胡商没骗他,手雷真的存在,而且可以买卖。
狂喜瞬间淹没了完颜昌,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复仇的钥匙,部落权力的阶梯,就在眼前。
烟雾稍散,完颜昌迫不及待地冲过去查看炸点,又捡起几片滚烫的铁壳碎片,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他转向刘明德,急切地问:“这种小的,有多少?大的呢?什么价钱?怎么交易?”
刘明德不慌不忙,等他情绪稍平,才道。
“这种小的,并不多,因为是演示版的,大的嘛,自然不少,不过……”
刘明德看着完颜昌,眼神带着审视。
“郎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手雷生意,风险太大,我只和真正能做主、有实力长期交易的人谈。据我所知,完颜部如今说话管用的,似乎不是郎君你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完颜昌头上,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攥紧了拳头。
是啊,他现在算什么?一个死了父亲、丢了首领继承权、跑来宋国“留学”的失意嫡子。
在部落里,乌雅束是首领,阿骨打是悍将,他完颜昌除了嫡子的名分和一些旧部的同情,什么都没有。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完颜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闪过狠厉。
“只要我有了手雷……”
刘明德点点头:“郎君有志气,也罢,我看郎君是诚心人。这样,我给你留个信物和联络方式。”
接着,刘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古怪花纹的木牌,和一张纸条,递给完颜昌。
“这木牌是信物,这上面是我们在雄州榷场的一个联络点暗记。等哪天,郎君在完颜部中,说话有了分量,能调动人马财物了,便可派人持此信物,到雄州榷场留话,到时候,咱们再细谈生意,价格、数量、交付方式,皆可商议。如何?”
完颜昌接过木牌和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未来的希望。
“好!一言为定!等我回去,定会找你!”
“那小人就静候佳音了。”
刘明德拱拱手,不再多言,牵着骆驼,很快消失在树林另一头。
完颜昌独自站在废墟旁,又看了看那炸点,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心中被巨大的兴奋和野心填满。
萧海里,你等着。
乌雅束,阿骨打,你们也等着!
完颜部谁主沉浮,还未可知,完颜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装备了手雷的部众,横扫仇敌,登上部落首领宝座的景象。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牌和纸条贴身收好,又最后看了一眼炸点,这才转身,骑上驴匆匆返回汴京城。
他得好好谋划,如何尽快在部落中夺回权力,如何筹集巨款,如何秘密与这大食商人交易……
完颜昌完全没有想到,从他在小酒馆“偶遇”刘明德开始,到他掏钱、验货、拿到“信物”,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别人的剧本里。
……
同日深夜,靖边司值房。
刘明德已经换回了宋人服饰,洗去了脸上的伪装,恭敬地站在赵明诚面前,将白天与完颜昌接触的整个过程,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连完颜昌的表情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赵明诚靠在椅背上,听着刘明德的汇报。
“这么说,他信了?还很兴奋?”
“是,提举。属下观其神色,确信不疑。尤其是提到萧海里时,他眼中杀意甚浓,当是对手雷威力深信不疑。属下给他演示的小号手雷,威力虽减,但足以取信。他拿到信物后,颇有些……志在必得之态。”刘明德回道。
“志在必得?好啊。”赵明诚笑了笑,“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就怕他没野心,老老实实在蕃学馆读书,那咱们这布置,岂不是白费功夫?”
赵明诚走到北疆地图前,目光落在生女真完颜部的大致方位。
“完颜昌……他是完颜盈歌的嫡子,有继承的天然名分,却失了首领之位,心中岂能无怨?阿骨打兄弟力压他上位,靠的是战功和实力。
完颜昌想要翻身,正常的部落政治途径已经很难,他必须借助外力,或者……拥有打破平衡的非常手段。这‘大食国的手雷’,就是送到他手里的、最趁手的手段。”
刘明德点头。
“提举明鉴。此人若想要手雷,他要么得有部落首领的地位,要么需要动用大量部落的资源与我们交易。
无论哪种,都会在完颜部内部引发争斗,消耗其力量,而且,他会将手雷的来源死死认定为大食国,而非我大宋。”
“不错。”赵明诚赞许地看了刘明德一眼。
“让他去争,去斗。完颜部才缓过来不就,若是再起内讧,实力必然进一步削弱,有个拼命扯后腿的完颜昌,这比我们直接出手对付完颜部省力得多。”
赵明诚走回案后坐下。
“刘明德,此事你办得很好,完颜昌这条线,暂时保持静默,不必主动接触,等他按捺不住,自己找上门来。”
“是,属下明白。”刘明德躬身领命。
“下去吧,此番辛苦了,去账房领赏。”
北疆的棋局,又多了一枚有趣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