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法将爱与和平,绝对公正地分发给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人。局部的救赎,只会催生更庞大的怨恨。那些被我们从刀口下救出的人会高呼神迹,而那些依旧烂在泥泞里、等不到亚马逊长矛的人,会用最恶毒的诅咒咒骂天堂岛。”
她迎上奎托斯的视线。
“不患寡,而患不均。高高在上的施舍,救不了所有人。”
寒风吹过山脊。
飞马的纯白鬃毛在风中凌乱。
奎托斯立在马前。
“可人间的人在死。”他开口。
这孩子或许也从未变过,他只认死理。
人在死,血在流。
希波吕忒张了张嘴。
她吐出一口浊气,放弃了兜圈子。
“那我换个说法。”
女王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天堂岛的使命,是传播爱与慈悲。这是诸神的律令。奥林匹斯立下过铁则。亚马逊一族,不得以成建制的军团干涉人间战火。”
“我知道。”
奎托斯毫不退让。
他盯着坐在马背上的女人。
“但……你依旧干涉了我和我父亲的命运。”他咬碎了风声。
“母亲。”
“......”
希波吕忒的瞳孔微缩。
十五年。
她在这座荒凉的高原上耗费了十五年的光阴,送来蜂蜜、羊奶、橄榄种子,甚至在破岩洞里清洗满是血污的麻布。
她当然渴望过这个称呼。
可今天,当这个灰白色的凶兽终于将这个词汇吐出喉咙时,她却感受不到半点为人母的喜悦。
“你知晓诸神的律令。你将不干涉人间挂在嘴边。”奎托斯步步紧逼,高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马背上的女人,“但你不管。你依旧跨过海域,来到这座山上,教我挥剑,教我荣耀。”
“......”
“我承认。我后悔了。奎托斯。”女人闭上眼,眼底的痛苦终于冲破了坚硬的外壳,“你不能成为英雄。”
她否定了自己十五年来的教导,亲手砸碎了她曾为他描绘的星辰。
奎托斯眉心隆起深刻的竖纹。
“为什么?”
希波吕忒重新睁开眼,目光中只剩下毫无掩饰的懊悔。
“他们会发现你。”她声音干涩,“你是神谕里的棋子。一旦你以英雄的姿态在大陆上扬名,他们就会闻着味找过来。他们会把你抢走,塞进某位主神的阵营,把你洗脑成一把不分敌我的武器!”
寒风骤停。
“……什么神谕。”他盯着她。
希波吕忒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碰触了连奥林匹斯众神都讳莫如深的预言。
可迎上奎托斯的赤红眼眸,女王自然清楚地知道,谎言已无处遁形。如果今天她不给出答案,这个半神...
真的可能会亲自打上奥林匹斯去寻找真相。
“泥泞之子。”
希波吕忒的嗓音在风中破碎。
“奥林匹斯的先知在星象中读到了毁灭的倒计时。一头足以吞噬天地的凶兽即将苏醒。而唯一能终结这场浩劫的,是一个生于泥泞的半神。”
她看着奎托斯左脸颊上干涸暗沉的红泥战纹。
“整个奥林匹斯的神明都在发了疯地寻找这个预言中的变数。他们要抢夺这件兵器。”
真相落地。
希波吕忒沉默着,等待预想中的狂乱。等待着这个浑身流淌着暴戾血液的半神拔出腰间的短斧,去砍碎周围的岩石,去咒骂神明的不公。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奎托斯只是站在那里。
他早已长大。
“诸神在找我。”
“因为有一头凶兽,要毁灭世界。”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希波吕忒的肩膀,越过山脊,投向山谷深处亮着微弱火光的农庄。
那个男人,正坐在一堆劈好的薪柴旁,借着火光打磨一把生锈的锄头。
“而你们——”
奎托斯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马背上的女王脸上。
“你。和他。”
“选择把我藏在这座山上。”
“你们把我关在麦田里。教我辨认毒草,教我砍柴。用一头岩熊的皮毛把我裹起来。”
“你们掩埋真实的我。”
“而让世界去毁灭。”
奎托斯转过身。
不再去看马背上脸色惨白的女王。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踩着满地白霜,向着黑暗的山道走去。腰间的伐木斧随着步伐晃动,冰冷的铁器碰撞着大腿。
没有人会给他答案,老兵不能,父亲不能,母亲也不能。
他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砰—!”
希波吕忒翻身下马。
她望着青年逐渐融入夜色的灰白背影,喉咙里卡着无数句挽留的词汇,却拼凑不出半个音节。
直至脚步声从后方靠近。
洛克停在她身侧。两人并肩立在寒风中。
“让他走吧。”洛克开口。
希波吕忒偏过头,“你疯了?!外面的诸神在找他!你知道他一个人出去会面对什么?!”
“我知道。”
洛克视线平视前方,语气平稳如旧。
“你拦不住他。我也一样。”
回旋镖终究回旋。
一样的对话,可此刻,两人的立场却骤然颠倒。
女人哑然。
强撑的统帅威严彻底退潮。她没有抗辩,温热的液体溢出眼眶,划过被冷风吹透的脸颊,无声地砸在黄铜胸甲上。
洛克叹气。
他将身披重甲的女人拽进怀里,下颌抵住她冰冷的护肩。
越过女人颤抖的脊背,男人的目光依旧钉在山道尽头。
灰白色的背影彻底消失了。
但在洛克深灰蓝色的眼底,却泛起阵阵恍惚。
积雪的山道扭曲、拉长,两侧的远古松林化作了排列整齐的木质电杆。一条铺满灰黑色沥青的平坦公路,一个轮廓在公路中央浮现。
金色的短发。怪异的深色衣物。
那个少年也是这样背对着他,踏着柏油路面向远方走去。
步伐坚定,背影桀骜。
一样的,没有回头。
洛克闭上眼。
左臂搂紧怀中宣泄情绪的女王,右手抬起按住跳动的太阳穴。强行掐断不存在的公路与金发少年的残影。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希波吕忒的膝弯,将她横抱而起。
转身踩着满地白霜,向幽暗的岩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