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燕京城还沉浸在过年的余韵里，404所已经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东风叁号的总装车间里，杨南笙带着二十几个技术人员，正对导弹做最后的出厂检测。
银白色的弹体横卧在支架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每一个铆钉、每一根线缆、每一个阀门都被反复检查了不下十遍。
“一号发动机燃料泵密封性检测，正常。”
“二号发动机氧化剂泵密封性检测，正常。”
“制导系统陀螺仪自检，正常。”
“弹上电源电压，稳定。”
一声声报告从各个工位传来，杨南笙拿着本子，一项一项地核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都顾不上擦。
林京山站在车间门口的观察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言不发地看着。
东风叁号，射程三千公里，惯性制导，单级液体燃料火箭发动机。从1958年立项，到1960年定型，两年时间，无数人的心血，成败在此一举。
“院长，”邵兵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专列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能装车。”
林京山点点头：“通知杨南笙，今晚加班，把所有检测做完。明天一早，准时启运。”
“是。”
正月十一，天还没亮，密云的总装车间里已经灯火通明了。
东风叁号被拆成四个部分——一级火箭、二级火箭、制导舱、弹头舱，分别装进四个特制的运输支架里，用吊车小心翼翼地吊上平板车。
每个部件都用厚厚的帆布包裹着，外面捆着钢丝绳，固定得结结实实。
杨南笙站在平板车旁，看着导弹一点点装车，心里五味杂陈。
这枚导弹，他参与了从图纸到实物的全过程。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他都烂熟于心。
现在，它终于要上路了，就像是老父亲要从出阁的姑娘，满心的不舍，却又希望她过得幸福。
“老杨，上车。”林京山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从吉普车上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也去？”杨南笙一愣。
“我不去能行吗？”
林京山笑了笑，“这是咱们404所的头等大事，我这个当院长的，不在现场守着，心里不踏实。”
杨南笙点点头，不再多说。
专列一共有十二节车厢，四节装导弹，两节装设备，三节住人，剩下的装燃料和生活物资。
林京山、杨南笙、邵兵、钱师道，还有三十多名技术人员和发射人员，全部上了专列。
上午八点，火车缓缓启动，驶出燕京站，一路向西。
从燕京到西北发射场，火车要走三天三夜。
专列的速度不快，晃晃悠悠的，像一头老牛在铁轨上喘气。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戈壁，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
车厢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所有人裹着军大衣，缩在座位上，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院长，喝口热水。”邵兵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递给林京山。
林京山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水怎么有股铁锈味？”
“戈壁滩上的水就这样。”杨南笙在一旁笑了，“等到了发射场，那水更难喝，又苦又涩，跟马尿似的。”
众人哄笑起来，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钱师道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茫茫的戈壁，忽然开口：“老杨，你们这枚导弹能大多远？”
“设计射程三千公里。”
杨南笙笑着说，“从内陆打到太平洋公海，没问题。”
“三千公里……”
钱师道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当然清楚这枚导弹的设计射程，只是此刻，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仿佛也碾过了岁月。
他想起当年在米国，同事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轻蔑：
“钱，你们国家能搞导弹吗？”
“钱，留在这里吧，这里才能给你施展才华的舞台……”
那些笑声，那些眼神，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严词拒绝，为此还遭到了非法监视，连行动都不得自由。
如今，他终于可以骄傲地对自己、也对那个当年嘲笑他的人说：我的国家，已经搞出了射程三千公里的导弹。
一万公里……还远吗？
火车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发射场附近的火车站。
说是火车站，其实就是戈壁滩上孤零零的一个小站，一间土坯房子，一个站台，连个像样的候车室都没有。
但此刻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发射场的官兵和技术人员，穿着清一色的军大衣，列队等候。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军人，脸膛黝黑，身材魁梧，大步迎上来。
“林院长，欢迎欢迎！”他握着林京山的手，用力摇了摇，“我是发射场场长赵铁军。”
“赵场长，辛苦了。”林京山笑着说，“导弹到了，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
“放心吧。”赵铁军一拍胸脯。
装车、转运、卸车……一直忙到深夜，东风叁号的四个部分才被安全地运到了发射工位旁边的总装厂房。
接下来的三天，是没日没夜的组装和测试。
杨南笙带着技术人员，把四个部分重新组装起来。每一个接口都要反复检查，每一根线缆都要仔细核对，每一个螺丝都要拧到规定的扭矩。
发射场的条件比燕京差远了。
总装厂房四面透风，夜里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几度，冻得人手脚发麻。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林京山每天都泡在厂房里，跟在杨南笙身后，看他检查设备，看他调试系统。他不怎么说话，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导弹。
钱师道也没闲着，帮着测试弹头舱的适配器。
虽然这次试射不带核弹头，但弹头舱的尺寸和重量必须与将来的核弹头完全一致，不能有丝毫偏差。
正月十四，导弹总装完成。
银白色的弹体竖立在发射架上，高二十多米，在戈壁滩的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眼里满是骄傲。
“院长，要不要上去看看？”杨南笙指着发射架上的工作台。
林京山点点头，跟着他爬上了发射架。
站在二十多米高的工作台上，整个发射场尽收眼底。远处的戈壁一望无际，天边的晚霞把大地染成了一片红色。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林京山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摸了摸导弹冰凉的弹体，心里默默地说：伙计，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发射场没有元宵吃，食堂里煮了一大锅面条，每人一碗，外加一碟咸菜。
赵铁军端着一碗面，坐到林京山旁边，笑着说：“林院长，条件艰苦，别嫌弃。”
林京山端起碗，吃了一口，点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林院长，明天就要试射了，你有把握吗？”赵铁军压低声音。
林京山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笃定：“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赵铁军一愣。
“剩下的百分之十，交给老天爷。”林京山笑了笑，“咱们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行，借你吉言。”
晚上，林京山把所有人召集到食堂，开了一个简短的动员会。
“同志们，明天，东风叁号就要试射了。这枚导弹，是咱们404所的心血，也是咱们国家的未来。它不是第一次试射就一定能成功，但我希望它能成功。”
他顿了顿，继续说：“成功，咱们一起高兴。失败，咱们一起找原因，下次再来。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是好样的。”
没有人说话，但林京山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决心。
散会后，杨南笙拉着林京山，走到厂房外面。
戈壁滩上的夜空格外的清澈，满天繁星，银河横贯天际，美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