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门前的广场上,那声汽笛的余音还在宫墙间嗡嗡回荡。
寂静持续了约莫三四十息。
文官队列里,周延儒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拱了拱手,提高了嗓门:
“皇上,臣有一言。”
崇祯站在平台上,背着手,眯着眼看着下头:“周卿有话就说。”
周延儒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大声道:
“皇上方才说,此乃‘格物开物’之新章。臣愚钝,敢问皇上——这‘格物致知’,何时与这……这蒸汽之机,挂上钩了?”
他顿了顿,见崇祯没打断,胆子大了些,声音也更高了:
“臣读圣贤书数十年,所知‘格物致知’,乃朱子所言‘即物穷理’。所谓‘理’,是天道,是人伦,是心性。格一草一木,是要明其生长枯荣之理,进而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这……这与这蒸汽机何干?”
他说到这儿,腰板挺直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读书人的傲气:
“依臣之见,格物致知,乃是道理通达,是论心不论物。只要天下人心都通透了,明理了,知耻了,这天下自然也就太平了。与这铁疙瘩、铜管子,有何相干?”
他这话说完,文官队列里,有不少人暗暗点头。
史可法站在他身边,嘴唇动了动,想拉他袖子,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叹了口气。
刘宗周倒是没说话,只冷冷站着,可那表情,分明是赞同的。
平台上,崇祯还没开口,底下蒸汽机旁边,一个人忍不住了。
宋应星“腾”地站了出来,他今儿也穿了身绯袍——是刚赐的太子少傅服色。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百官队列前,朝平台上的崇祯拱了拱手,然后转身面向周延儒,声音洪亮:
“周司马此言差矣!”
他个子不高,可嗓门很大,这一声吼,把蒸汽机的轰鸣声都压下去几分。
“格物致知,格的是物,致的是知。这‘知’,难道只有心性人伦,没有制器利用?”宋应星盯着周延儒,一字一句,“下官请问周太仆——人若不格五谷生长之理,何以耕种?若不格蚕桑吐丝之理,何以织布?若不格金石冶炼之理,何以铸剑?”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逼一步。周延儒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有些挂不住。
宋应星却不停,声音更大了:
“下官以为,通过格物到了致知的地步,能够造出更好的农具,种出更多的粮食,织出更多的布匹,让自家老小衣食无忧——这,才能算得上修身、齐家!要不然饭都没得吃,饿死了,还有什么人心,什么天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平台上崇祯脸上,声音斩钉截铁:
“更进一步,能用格物格出的机器,产出更多的粮食、布匹,让全天下人都不再挨饿受冻——这,才能治国、平天下!自古以来,揭竿而起多是因为饥寒交迫!”
他这话说完,广场上又静了。
只有蒸汽机还在“轰隆轰隆”地响。
周延儒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竟想不出词。
这时,刘宗周开口了。
他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声音冷冰冰的:
“宋院长高论。可刘某有一问——以农为本,乃是国本。若农田的产量上不去,你有蚕丝、有棉花么?没有丝绵,只有机器,何来绸布?若没有粮食,你挖出再多的矿,铸出再多的机器,百姓饿着肚子,这机器又有何用?”
他这话问得刁,直指要害。
广场上不少官员暗暗点头——是啊,机器再好,没粮食,不还是白搭?
宋应星一时语塞。
他懂机械,懂格物,可对农事,确实不算精通。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了。
是黄宗羲。
他也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宋应星身边,朝平台上的崇祯躬了躬身,然后转向刘宗周,语气很平静:
“刘客卿所言极是。以农为本,农又以什么为本?”
刘宗周一愣。
黄宗羲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农以地为本。地多,则粮多。地肥,则产丰。此乃常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
“可刘客卿可知,如今海外,有多少无主之地,可供开垦?南洋六邦、郑国、美利坚王国……这些藩属,朝廷已设了七个屯垦军团,招募贫民、安置退伍兵卒,前往垦殖。只要百姓肯去,土地,有的是!”
刘宗周冷笑一声:“海外?路远浪高,九死一生。百姓安土重迁,谁愿背井离乡?”
黄宗羲也笑了,笑得很淡:
“路远,可若有蒸汽机推动之船呢?浪高,可若船够大、够稳呢?”
他转身,指了指那台还在轰鸣的蒸汽机:
“此机能抽水、能拉磨,为何不能转动水轮,驱动船只?若格物格出了‘蒸汽船’,飘洋过海,不必再等风信,船速更快,载货更多,航程更远——刘客卿,到那时,你还觉得海外是绝地么?”
刘宗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宗羲这番话,信息量太大。蒸汽船?不用帆,自己走?这……这简直不敢想。
可看着那台“轰隆”作响的机器,他又没法反驳。
万一……真能成呢?
这时,史可法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半步,朝平台上的崇祯拱了拱手,又转向黄宗羲,语气很诚恳:
“黄院长,下官也有一问。”
黄宗羲看向他,点点头:“史御史请讲。”
史可法看着那台蒸汽机,眉头皱得紧紧的:
“方才皇上说,此机一人之力,可抵十人、百人。下官愚钝,敢问——若真如此,那被抵掉的九十九人,该如何自处?机器若真能纺纱、织布、打铁,那原本靠这些手艺吃饭的工匠、农户,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