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勃生城外,原先那条林启良无比关注的道路上,此刻终于有了军队的动向。
一队缅甸士兵沿着土路匆匆赶来,尘土飞扬。
打头的是一名缅族将领,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他叫敏耶觉廷,是波拉敏手下为数不多还能打仗的将领之一,此番奉命率两千人紧急驰援勃生。
“将军!”一名斥候策马奔来,翻身下跪,“勃生城中已无唐人踪迹。据城中留下的百姓说,那些唐人在两天前就已经乘船离开了。”
敏耶觉廷勒住马,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并不想和那些传说中船坚炮利的唐人交手。
他们缅甸的水师已经全军覆没,他这点陆路人马,能守住就不错了。
而按照先前的情报,那些唐人破城之后向来不会久留,抢完便走。
如今他们走了,反倒是好事。
“传令,全军入城。”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了几分,“勃生,收复了。”
士兵们欢呼着涌入城中。
然而,进城之后,敏耶觉廷的脸色很快就变了。
城中一片狼藉。街道上到处是丢弃的杂物、砸碎的陶罐,还有几处被烧毁的房屋,余烬还在冒着青烟。
空气中是燃烧后的焦糊味,再与四处的血腥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最值钱的金银器皿、丝绸锦缎早已被搬空,仓库里空空荡荡,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码头上散落着被遗弃的货物,几艘被凿沉的小船半沉在水里,只露出桅杆。
更让敏耶觉廷头疼的是,唐人虽然搬走了值钱的东西,却把城中的百姓留了下来。
那些孟族人、若开人,本就对缅族统治心怀不满,此刻更是蠢蠢欲动。
城中秩序早已崩溃,没有粮食,没有官府,没有约束。
到处是趁火打劫的暴民,抢劫、纵火、斗殴,随处可见。
而那些唐人还留下了一样“礼物”——城中各处散落着简陋的武器。
长矛、弯刀、甚至几支旧火枪,唐人大概是看不上这些破烂,扔得到处都是。
如今这些东西落到了暴民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敏耶觉廷站在城中心的高地上,望着四处冒烟的街道,耳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叫和哭嚎,脸色铁青。
“将军,城中几个仓库和富裕人家的宅邸都被抢了。”一名副官跑来汇报,“动手的大多是那些孟族人。有几个缅族商人被杀,家产被洗劫一空。
如今城中的缅族人口十不存一,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敏耶觉廷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些孟族人,平时在缅族面前唯唯诺诺,如今趁着唐人闹过一场,竟然翻了天。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全城戒严。所有孟族人,不论男女老幼,一律集中看管。凡有反抗者,当场格杀。那些闹得最凶的,直接砍了示众。
至于那些孟族头人——把他们全抓起来,一个不留。既然他们管不好自己的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这座城,该好好清洗一遍了。”
“是!”副官领命而去。
敏耶觉廷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又对另一名副官道:“派人回仰光,禀报总督大人——勃生已收复。但城中秩序混乱,需要增派兵力维持,还需要大量粮食救济。
若粮食不够,只怕还要生出更大的乱子。”
副官连忙记下。
敏耶觉廷望着那些在街上仓皇奔逃的百姓,心中一阵无力。
唐人这一手,比直接占领还要狠。
他们抢走了财富,留下了乱摊子,而收拾这个烂摊子的苦活,全落在了他的头上。
……
仰光,总督府。
波拉敏坐在案后,望着手中的急报,面色灰败如土。
当初第一时间得知勃生被攻陷的消息时,他只觉得是在做梦。
勃生,那可是在伊洛瓦底江平原的最西边,离唐人占据的土瓦有着近十天的路程。
他们竟然敢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攻打?
更何况,按出发时间来算,那时候唐人应该在大举袭扰沿海才对啊。
可反复确认后,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只得匆匆派敏耶觉廷率军救援,虽然做出这个决定时心中便已知道,不会有什么实际效果——以唐人的战术,绝不会破城后停留太久。
如今,援军的消息传回来了。
唐人果然已经走了,可留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勃生。
城中的缅族人口十不存一,秩序崩溃,粮食断绝,而他的仓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去救济那些难民了。
他呆愣许久,心中的那点沾沾自喜早已荡然无存。
原本他以为,将沿海百姓迁往内陆便能挡住唐人的掠夺,可没想到唐人直接绕过仰光,打了更远的勃生。
他这个“坚壁清野”,到底清了个什么?
他呆滞了许久,最终,只得提起笔,给大王写了一封信。
将土瓦、毛淡棉、勃生相继失陷的消息一一禀报,将水师覆灭的责任推给耶温,将自己的无奈描摹得淋漓尽致。
但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苦笑一声。
也许,大王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将信折好,递给亲信:“送出去吧。”
亲信接过,匆匆离去。波拉敏独自坐在空旷的厅中,望着墙上那幅缅甸地图,久久不语。
……
三塔山,缅甸军营。
孟云坐在大帐中,手中捏着一份刚从仰光送来的急报,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暴怒。
“砰!”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抓起案上的茶盏砸了出去。
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该死!该死的波拉敏!”孟云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先是土瓦,再是毛淡棉,如今连勃生都丢了!我要砍了他的头!砍了他的头!”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他们跟了大王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震怒。
就连当年九军之战受挫,他也只是阴沉几日,从没有这般失态过。
一名老将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大王息怒。依臣之见,此事也不能全怪波拉敏。唐人的海军太过强大,我们的水师……已经没了。
波拉敏手中只有陆路人马,又无战船,沿海千里,他如何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