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冷哼一声，却没有再骂。
他也知道，水师的覆灭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若水师还在，那些唐人岂敢如此猖狂？
可耶温已经死了，他如今只能将其归罪于还活着的波拉敏了。
而且，波拉敏本身也不怎么干净。
“那你说怎么办？”他盯着那老将，“勃生丢了，毛淡棉丢了，土瓦丢了。再让唐人闹下去，是不是连仰光也要丢？”
帐中一片沉默。
良久，一名大臣小心翼翼地道：“大王，如今这般状况，也确实是由于波拉敏手中兵力不足，难以维持各地的驻守。
不如……再想办法调些援军给他？”
但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反对：“援军？哪里还有援军？上次从阿瓦调去的那两千人，已经是最后能动用的力量了。
各地都要驻军维稳，哪里还能挤出人来？”
又有人道：“要不……从三塔山前线调一部分人马回援？”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营帐中央的孟云身上。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前线的局势本就不算好。
若是再从三塔山抽调人马回援，那就意味着彻底放弃攻势，转为防守。
而这，更大程度上也意味着，此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这场战事或许将就此不了了之。
孟云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心中是有退缩的念头的，但那是在唐人在南边闹出大动静之前。
那时，他还在犹豫是否要撤兵。
可如今，土瓦、毛淡棉、勃生接连被唐人攻破，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缅甸。
到了那时，所有人都知道，缅甸被一个新兴的、属于暹罗的唐人势力打得节节败退，而暹罗人更是从未曾在与缅甸的战事中取得过如此酣畅淋漓的胜利。
这对他的威望，将是无法估量的打击。
对内，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贵族会如何看他？
对外，那些原本臣服的属国会如何看他？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选择孤注一掷。
孟云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不能回援。前线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我们在这里打垮暹罗人，打到曼谷去，一切都将迎刃而解。那些唐人——不过是趁火打劫的宵小之辈。
等我们灭了暹罗，腾出手来，再来收拾他们不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传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从正面突破！我要在三塔山北边打开缺口，直捣曼谷！”
帐中那些原本就偏向于坚持作战的将领纷纷抱拳：“大王英明！”
但也有不少人沉默不语，神色复杂。
他们心中清楚，现在的缅军已经是强弩之末，粮草不继，士气低落，真能突破暹罗人经营数年的防线吗？没有人敢说。
可眼下，看着孟云那没什么表情的脸色，没有人敢再开口劝谏。
至于孟云，他心中其实也知道，若是想在正面战场上一举击溃暹罗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至少也得取得一场像样的胜利。
……
暹罗，北碧府大营。
通銮坐在帐中，手中拿着一份从土瓦送来的急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反复看了两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勃生，那座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西大门，竟然也被吴家拿下了。
“好！吴家又拿下了一座城！”他将急报递给身边的将领们传阅，声音里带着几分畅快，“勃生，那可是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西大门。
吴家在那边闹得越凶，缅甸人就越分心。咱们这边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小。”
将领们纷纷接过急报，帐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吴家水师当真了得！”
“勃生一丢，缅甸人的南线就彻底乱了。”
“大王慧眼识人，当初重用吴家，实乃英明之举！”
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通銮面上笑容不减，心中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庆幸。
当初他决定信任吴家，将南线的战事交给那个南边的属下，朝中不知有多少人反对。
有人说吴家是外人，不可轻信；有人说唐人居心叵测，迟早反噬。
可他力排众议，赌了一把。
如今看来，这赌注——押对了。
他原本想着，只要吴家能在南边取得一两场小胜，或者至少吸引一部分缅甸兵力南下，便算是成功了。
毕竟，暹罗与缅甸交手数百年，胜少败多，就连先前的郑信，也未能在缅甸人身上讨到多少便宜。
可他万万没想到，吴家给他的，是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土瓦、毛淡棉、勃生——这些名字，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捷报上。
而且是暹罗的藩臣，在缅甸人头上取得的胜利。这在先前，可是从未有暹罗王在位时做到过的事。
通銮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豪情。
也许，这一次，他真的能做到历代先王都没能做到的事——
不只是守住国门，不只是击退来犯之敌，而是攻入缅甸本土，让那些不可一世的缅甸人也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带着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
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在军中大肆宣扬着，试图借助胜利来提振士气。
毕竟，这里的正面战场，战损可不是一般的大。
如今看来，确实还算有效。
之后，他又望着北方那片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三塔山口，是缅甸人的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野心。
缅甸……也许这次他真的可以。
远处，几只晚归的飞鸟掠过天际，消失在山林深处。
通銮不知道的是，在那片山林的另一边，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心，正在缅甸王的大帐中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