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人背水一战的决心,暹罗这边暂时还不知道。
但很快,他们就将从缅甸军队的行动中感知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三塔山—北碧前线的战事如常,甚至暹罗一方还发现,缅甸人的攻势在随后几天有所减弱。
炮火稀疏了,冲锋的规模小了,连营地里的炊烟都少了。
这让不少暹罗将领喜出望外,纷纷猜测缅甸人是不是因为后方受袭、士气不振,已经无心恋战了。
更有甚者,军中开始流传缅甸人很快就要撑不住的消息,说孟云已经在考虑撤兵,说缅军内部哗变,说后方的唐人马上就要打到阿瓦了。
一时间,暹罗士兵们士气高涨,松懈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开始偷偷喝酒庆祝,有人提前写家信报喜,还有人盘算着打完仗能分到多少赏钱。
通銮心中隐隐觉得不妥,缅甸人再怎么说也是当年的灭国仇敌,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
可接连从南边传来的胜利消息,也让他心中有些飘飘然。
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笑容满面的士兵,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各营不要放松警惕,加强巡逻,以防缅军偷袭。
至于军中的那些传闻,他没有制止,也无意制止——士气这东西,提起来不容易,好不容易上来了,没必要泼冷水。
然而,这种乐观只持续了几天。
又过了几日,天色还未大亮。
通銮正在帐中用早膳,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大王!前线急报!缅军大举压上,兵力极多,漫山遍野,快要突破第一道防线了!”
通銮手中的竹筷啪地掉在桌上,霍然起身:“什么?说清楚!”
传令兵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天还没亮,缅军忽然从多处同时发起进攻。人数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冲锋的都是精锐,悍不畏死。
我军猝不及防,第一道防线的几处隘口已经被突破了。前方的弟兄们正在溃退……”
通銮脸色铁青,脑中飞速转动。
孟云这是要做什么?
后方失守,不撤兵也就罢了,反而加大进攻力度?
他这是要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正面战场上,想在暹罗这里找补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对闻讯赶来的将领们道:“诸位,缅甸人这是自觉没有胜算,打算垂死挣扎了。
我军占据地利,又有坚固工事,他们打不过来的。传令各营,死守阵地,撑过这一波,便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众将纷纷抱拳,领命而去。
通銮抓起佩刀,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带着亲卫朝前线赶去。
行至半路,又一名传令兵迎面跑来,衣衫破烂,脸上带着血污:“大王!第一道防线……全丢了!溃兵如潮,挡都挡不住!”
通銮勒住马,脸色骤变:“怎么可能!那里布置了那么多的兵力,又有完善的工事,先前缅甸人打了几个月都没打下来,如今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丢了?”
传令兵哭丧着脸:“大王,缅甸人这次是发了疯,冲在最前面的都是他们大王的亲兵卫队,个个不要命。
火枪打倒了后面的,前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我军从未见过这种打法,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将领们反应过来组织反击时,阵线已经被撕开好几个口子,部队全乱了……”
通銮攥紧了缰绳,脸色铁青。
他心中隐隐猜到了孟云的意图——他这是打算在正面战场上将后方的失利全部赢回来,为此甚至不顾伤亡,不惜代价。
当年攻破大城王朝的雍籍牙,不就是靠这种疯子般的打法吗?
通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好一个孟云,倒是有几分雍籍牙的风采。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我可不是大城王朝那个废物国王。他想来硬的,那就试试。”
他勒转马头,对身边的将领们下令:“缅军攻势再猛,也不可能一口气打过来。
传令下去,组织溃兵向后撤退,依托第二道防线重新构筑阵地。让后方的预备队全部压上去,把火炮都架在高处。
我们就在那里,跟他们碰一碰,让他们知道我们暹罗抵抗的决心!”
“是!”将领们领命,飞奔而去。
通銮策马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士兵,心中一阵发紧。
这些士兵衣衫褴褛,面如土色,有的连武器都丢了。
他们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来,有人喊了一声:“大王!大王来督战了!”
溃退的人潮渐渐慢了下来,有人开始转身往回走,更多人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
通銮在国内的威望如何,朝中贵族们心里各有计较;但在这军中,他绝对是说一不二的主心骨,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他出身于暹罗地方贵族,在大城末年从军,后更是凭战功一路擢升为高级将领,那是刀山火海里滚过,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郑信起兵时,他便是最早追随的将领之一,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之后更成为郑信最倚重的军方统帅,平定内乱、北伐缅军、征伐周边属地,战功冠绝朝堂。
即便后来他登基称王,有风声传是他杀了郑王篡位而来的,但在军中,也不会有暹罗士兵质疑他的权威。
尤其是数年前那场九军之战,缅甸大军压境,他更是亲临北碧前线,硬生生把濒临崩溃的防线稳了下来。
从那以后,军中对他便只剩下敬畏。
此刻,撤下来的溃兵们看到他的身影,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恐慌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通銮拔出佩刀,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喊道:“暹罗的勇士们!缅甸人想踏过我们的土地,抢走我们的家园,霸占你们的妻女!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有人喊道。
“那就拿起武器,跟我回去,把他们打回去!”
士气,在这座临时搭建的阵地上,一点一点地被重新点燃。
可通銮心中清楚,接下来,将是一场惨烈到极点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