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还未大亮,作为临时驻地的土瓦城港口已是热闹不已。
“看这架势,是又要打仗了。”码头边,几名穿着绸衫的船东模样的人聚在一起,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列队登船的吴家士兵,其中一人啧啧道。
“瞧你这话说得,这仗什么时候停过吗?”旁边一个胖乎乎的船东白了他一眼,“从咱们到这土瓦开始,哪天不是打仗?哪天消停过啊?”
“这倒也是。”先前那人也不恼,换了个说法,“前些时日还以为总督大人要收手了呢,运力都拿去运战利品了,我还以为这仗就这么结束了。
却未曾想到,如今这架势,大军齐出,怕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是啊,看这阵仗,这次是要打仰光了吧?”另一人感叹。
“仰光?去年我跑船路过一次,那城墙,啧啧,又高又厚,码头的炮台也比别处多得多。但其中财富,也多的惊人啊!”一人摸着下巴回道,
“如果真能拿下,那可真就不得了了啊。”
“是啊!到时候,说不定我们这些人,又能大赚一笔啊!”有人笑道。
他们大多是各大商帮调集过来的船只的船东,自开战以来便一直负责将前线的各种战利品往后方运,这些日子也没少赚。
眼见大军即将出征,心中更是充满期待。
“都跟好了,别掉队,也别上错船!”一名军官的吆喝声响起,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码头上,脚步依旧密集,长长的队伍蜿蜒如龙,士兵们背着火枪、扛着弹药箱,依次登上停泊在栈桥边的运输船。
这里有着近四千士兵,加上前方已经提前布置的两千士兵,加起来吴家总督府已经为这次极为重视的攻坚战出动了六千陆军。
若再加上海军士兵、战船水手……拢共算下来,这次动用了过万的人手。
这等规模,绝对是近些年来最大的动作,真正的倾尽全力。
王大牛也在这支队伍中。
他所在的营伍很幸运地被后续调集来了前线,并未留在后面坐镇本土。
此刻,他正听着军官的指令,一边指挥自己麾下的人手有序登船。
“跟紧了,跟着前面的人,别掉队!”他一边说,一边不忘转头紧盯自己排的人手。
如今作为排长,他也不像先前那般只是闷头往前冲了,得看着底下这些弟兄,一个都不能少。
登船的人流拥挤,跳板又窄又陡。
忽然,一个年轻士兵脚下一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进水里。
王大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猛地拉了回来。
“站稳了!”王大牛低声喝道,“这要是掉下去,枪湿了怎么办?仗还没打,先把家伙弄废了?”
那士兵年纪不大,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排长。”
王大牛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紧。
经历了这样一个小插曲,排里原本一直紧绷的氛围反倒放松了几分。
几个士兵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起来。
“这回听说要打仰光?那可是大城!”
“打就打呗,又不是没打过。土瓦、毛淡棉、勃生,哪座城没被咱们拿下来?”
“那些都是海边,船炮一轰就开。仰光在内陆,可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总督大人亲自带队,还能有错?”
“打完这一仗,赏银肯定少不了。听说缅甸人的金佛、银器,多得像山一样……”
王大牛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插嘴。
他在确认所有人都登船之后,走到船舷边,一个人静静站着,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他心中多出几分紧张。
这倒不是这些年的安逸生活让他失去了斗志,他在北大年定居已有六年,顺利成家,有了两个孩子,弟弟妹妹也长大了,还在学堂读了三年书,听说成绩优异,还有机会继续读下去。
经历这些,他心中算是有了牵挂,但却没有丝毫退缩。
甚至更想将这条命卖给总督大人了。
这些年虽说四处征战,但那些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对手不是土人就是海盗,基本上次次都是碾压,要真说有多大风险还真不至于。
甚至于,军中还有不少人觉得受之有愧,时时说着要打一场真正的硬仗。
而这一次,终于有机会了。
他们面对的敌人是缅甸人,不再是先前不堪一击的土人。
缅军精锐也有火枪、有火炮,经过严苛训练,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一次,是真正的硬仗。
想到此,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压下,转头看向还在哄闹讨论着的士兵们,低声说了句:“都别吵了。到了地方,听号令,别乱跑。打赢了,什么都好说;打输了,什么都没有。”
排里的士兵们安静下来,纷纷点头。
……
另一边的栈桥上,吴志杰正与四叔吴天成道别。
晨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将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码头上,最后一队士兵正匆匆登船,水手们在解开缆绳,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天色渐亮,远处的海面上,帆影幢幢,蔚为壮观。
在先前定下了要攻打仰光后,吴志杰便将原本在吉打坐镇留守的四叔吴天成调来了土瓦,让他负责后方的防务。
土瓦是他们的退路,绝不容有失。
这些天,吴天成日夜巡视城防,督促粮草储备,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矍铄。
“志杰,要不还是我去吧。”吴天成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更多的是担忧,“你坐镇后方,我替你打这一仗。
你是一军之主,万一有个闪失,整个吴家怎么办?底下那些将士怎么办?”
他心中虽然清楚,此时再说多半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劝道。
吴志杰摇了摇头,目光沉稳而坚定:“四叔,后方比前线更重要。你在,土瓦就在;土瓦在,咱们的退路就在。这次战事关乎重大,我必须亲自去。”
他伸出手,拍了拍吴天成的肩膀,“况且,四叔你的本事,我知道。但这一次不同,对手是缅甸人的精锐,不是那些土人小邦。
我若不去,底下将士们心中没底。”
吴天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侄子那双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那你自己小心。别逞强,该撤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