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飞舟普及带来的另一个深远影响,是普通人的地理认知被彻底重塑。
在白石一号首航成功之前,绝大多数底层民众对“世界”的概念,止于县城外的十里亭。
再远的地方,是官府文书里的地名,是商贾口口相传的传说,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亲眼看见的他乡。
但飞舟改变了这一切。
京兆府的菜贩第一次在早市上见到凌晨从渤海国运来的活鱼,鱼鳃还在翕动。蜀地的茶农第一次收到萧国商贾订制的、印着飞舟图案的新式茶砖的高价订单。边疆戍卒也是第一次通过定期往返的飞舟收到家书,而不是苦等一年才有一次的军驿。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精神层面。
“飞舟视野”,一个后来被收录进《白石大辞典》的词,指的是当一个人从高空俯瞰大地,看见山川如皱、城池如棋的那一刻,某种根植于血脉的、对“故土”与“边界”的执念,便会悄然松动。
原来周国和楚国之间,并没有天堑,不过是一条被飞舟半炷香功夫就能越过的河。
原来王都的城墙从云层下看,也只是地上的一道细线。
原来世界这么大。
这种“松动”最初只在经常乘飞舟的商人、工匠、低级官吏中蔓延,后来通过口耳相传、通俗话本、酒楼说书,逐渐渗入到更广泛的阶层。
张承道并没有刻意推动,他只是在某次翻阅周国地方志时,注意到一个有趣的数据:飞舟航线开通的第二年,周国申请路引前往外地的平民数量,是前十年所有申请路引的平民数量总和的十二倍。
不是逃荒,不是徭役。而是更主动的,为了经商、求学、寻亲,甚至是“只是想出去看看”的理由的远行。
这让他想起来自己本源世界里的一个词:地理大发现。
在那个最好也最坏的时代,欧洲人造出了能远洋的帆船,并因为利益和各种各样的原因,向海外尽头探索,于是世界变大了。
之后,便是旧有的知识体系崩塌,新的秩序在废墟上重建。
人们以为自己在探索世界,其实世界也在探索他们,用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逼着每一个文明做出选择,要么拥抱变化,要么被变化碾碎,死在无情的历史中。
白石界没有大航海,但它有了大飞行。
张承道不知道这条被飞舟点亮的科技树会通向何方,但他隐约感觉到,一个远比灵气浓度增长来的要更重要、也更具意义的变革,正在这个世界上发生。
那不是什么“修士多强”、“法术多炫”能概括的东西,也不是“灵气复苏”所带来的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普通人开始用自己的双脚——或者说,用飞舟的船票,去丈量这个世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