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带着数十名自涿郡抽调而来的精干书吏,正跪坐在各自案前,
手指飞快起落算筹,发出密集的“簌簌”声响。
陈默一袭青衫,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面前的一份长卷。
双眼已经熬得赤红,布满血丝。
这半个月来,他不仅要分出心神去调度军马,应对卢奴城的残局,
更派出了无数小股游骑与步卒,
深入中山国各地的山林、乡野,
去搜揽,安抚那些在张纯“绝户令”下,侥幸逃得性命的幸存百姓。
而在他的身侧,
主管白地军内政粮秣的长史,田畴,
此刻更是形容枯槁,嘴唇干裂得甚至渗出了血丝。
这位内政奇才,握着毛笔的手,已在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着。
“郡丞……”
田畴声音沙哑,面带苦意。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将一份刚刚汇总核算完毕的简牍,
双手捧起,递到了陈默面前。
“中山国各县、乡流民收揽名录,及……春耕损毁之核算,已初步清点造册。”
陈默没有去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这份简牍上的数字,将决定中山国几十万人的生死。
“说吧。”陈默的声音很轻,“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田畴眼眶通红,咬了咬牙,沉声开口:
“张氏兄弟悍然谋逆,正值二月春耕半途!
统观中山国全境,或并及幽州北方蓟县、渔阳大部,春耕……已然悉数尽毁,十不存一!”
田畴字字泣血,几度哽咽:
“更有张纯那贼子所下之‘绝户令’,将中山民间口粮、良种、农具,搜刮劫掠一空!
尤有甚者,因遭兵燹,大片农田为战马践踏,水渠尽毁。
今岁幽冀北部……旷世之饥荒,已成定局!神仙……难救!”
大帐内,密集的算筹声不知不觉,全都停了下来。
所有书吏都早就止住了手中动作,眼神中,皆是绝望之意。
“吾白地坞与涿郡,因去岁夏收、秋收颇丰,兼之郡丞早有筹谋,尚余数万石存粮。”
田畴深深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陈默的表情,
“然中山国,乃至四周边地闻吾军仁义,
更有源源不断涌来之河间、常山流民……
今后半载至一载,直至明岁夏收前的青黄不接时节,
其口粮,亦是根本无从维系!”
陈默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
“子泰,不妨与我直言。
中山国现在,还有多少活人?我们,还差多大的缺口?”
田畴强压下心头悲怆,颤声道:
“张纯屠刀之下,中山之民已然十去其八九。
然纵是如此,得以逃得性命之流民,畴预料......仍有五万之众!
且据探马所报,冀州北部大旱兼逢兵燹,
后数月间,断然尚有三五万冀州饥民,一路乞讨北上,涌入我军治下!
这便意味着,吾等治下,将凭空多出近十万张嗷嗷待哺之口!”
十万张嘴!
在春耕彻底荒废,颗粒无收的情况下,
这十万人可不只是要活到今年的宿麦夏收......因为今年的中山、冀州几地根本就没有收成!
如果要靠涿郡、广阳两地的收成,至少要加上今年秋天的粟米丰收才行。
十万人,足足小半年时间......
哪怕每天只吃最基础的口粮,这也是个足以将任何一郡郡守逼疯的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