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柳生对面,相隔不过十几步。
持田盛二站在前面,国井善弥站在他斜后方。
两个人的刀都已经出了鞘,刀尖朝下,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持田盛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我先上,你配合。”
国井善弥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落到了右腿上,刀柄握得更紧了。
持田盛二冲了出去,脚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速度不比中山博道慢,但他的剑招更犀利,每一刀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劈过来,不留余地,不留后手。
柳生挡了第一刀,第二刀已经砍到了他面前,他再挡,第三刀又来了。
三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柳生没有退,站在原地,一剑一剑地接住,每一下刚好挡住。
这时候国井善弥动了,他在持田盛二劈出第三刀的同时从斜后方杀了上来,刀光从柳生的左侧袭来,直奔他的腰际。
时机极好,正是柳生刚刚挡住持田盛二第三刀、剑身还没收回的空当。
柳生立刻变了招,他的剑没有收回,而是顺势从挡的位置滑了出去,画了一个圆弧,剑尖在空中转了一圈,刚好点在国井善弥的刀背上。
国井善弥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他的刀被荡开了,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咬着牙稳住身体,退了两步,重新站稳。
持田盛二的第四刀又到了,柳生这次没有站在原地等,他向前迈了一步,剑身贴着持田盛二的刀滑过去,直刺他的胸口。
持田盛二侧身闪过,刀身一横,架住了这一剑,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国井善弥这时候又杀了回来,从另一侧劈下,刀光一闪,直奔柳生的后颈。
柳生低头闪过,剑从持田盛二的刀上滑开,回手一剑,逼退了国井善弥。
两个人,两把刀,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持田盛二主攻,国井善弥策应,正面压制,侧面偷袭,刀光交错。
他们在道场里和无数人对练过,从来没有遇到过能接下他们这套攻势的人。
但柳生都接住了。
他站在两个人中间,剑在他手里时而缠住持田盛二的刀,时而弹开国井善弥的刀,时而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同时逼退两个人。
他的脚步很轻,移动不过半步,重心始终稳稳地落在两腿之间,身体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七招,八招,九招。
鹰司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一刻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他看到了持田盛二的刀劈下去,看到了国井善弥的刀从侧面袭来,看到了柳生的剑在两道刀光之间穿行,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挡住了攻击,每一次变招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危机。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连呼吸都跟不上了,但他看到的东西让他越来越兴奋。
“就是这样!别停!”鹰司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又尖又响。
持田盛二的刀更快了,国井善弥的刀更狠了,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十招过去了,柳生还没有出手反击,只是防守,防守,再防守。
但在第十一招的时候,持田盛二看到了一个东西,柳生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持田盛二心里猛地一沉。
如此自信的笑,真是让人感到恼怒!
混蛋,他们两个已经全力以赴,而柳生看起来还是游刃有余,这就是从幕末活到现在的活传奇吗?
这会柳生已经熟悉了他们的节奏,每一刀的弧度,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次换气的时间,全部刻进了他的肌肉里。
他等了十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剑忽然变得更快。
前一瞬他的剑还在挡住持田的劈砍,后一瞬那道银白色的光已经从持田的喉咙上掠了过去。
没有声音,没有碰撞,没有火花,只有一道光,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
持田盛二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刀悬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
喉咙上出现了一条细线,很细,细得像用笔画上去的。
然后那条细线裂开了,血从里面涌出来,他的身体开始摇晃,刀从手里滑落,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血从喉咙里往外涌,滴在白色的大理石上,一朵一朵地绽开,像红色的花。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趴在地上,抽动了两下,不动了。
国井善弥没有看到持田盛二是怎么死的。
他甚至没有看到柳生的剑动。
他只看到持田盛二的刀停在半空中,然后持田盛二就倒了下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动了起来。
他怒喝一声,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发出的,又沉又厚,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双手握刀,拼尽全力劈出一刀,刀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柳生的头顶。
这一刀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用尽了他十五年来练过的所有剑术,用尽了他对柳生十兵卫的全部敬畏和不服。
柳生侧了一下身,他的身体往左偏了不到一寸,国井善弥的刀擦着他的右肩劈了下去,刀锋划破了他的大衣,却没有碰到他的皮肉。
国井善弥的刀劈空了,身体前倾,重心不稳。
他看到柳生的剑从下往上撩起,划过他的胸口,然后血涌了出来,热热的,顺着腹部往下流。
他的腿软了,跪了下去,刀插在地上,双手握着刀柄,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他低着头,看到自己的血滴在白色的大理石上,和持田盛二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呼吸很急,胸口传来的疼痛开始变得清晰,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烧。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
柳生站在他面前,剑尖朝下,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地落。
他的大衣右肩被划了一道口子,但底下没有伤。
国井善弥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刚才看到了在柳生侧身的那一瞬间,在他的刀擦着柳生肩膀劈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柳生的剑。
那是一道光,一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光,比闪电快,比月光轻,比他在道场里见过的任何一把刀都要锋利。
他练了十年剑,以为自己已经很快了,以为自己已经很接近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连柳生十兵卫的剑光都看不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说话。
“好快的剑……我虽死……但也无憾了。”
他的头垂了下去,手还握着刀柄,身体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血继续从他的胸口往外渗,滴在大理石上,一朵一朵地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