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上午九点十分。
宋春华第二次走进了市局,但是这回不是打电话叫来的,而是她主动过来的。
昨天傍晚,她问询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在走廊里转了半圈,又折回来,站在问询室门口说:
“我回去想了想,有些东西我写下来带给你们可能更清楚。”然后她没等陆离回答,自顾自地问了一句:“明早我还能来吗?”
陆离说可以。
而今天,她就准时出现了。她从手里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放在桌上,用指腹用力抹平了边角。
“能想起来的我全写这上面了。你们看看顶不顶用。”
那是一条手写的时间线,从她和“周以为”第一次在探探上右滑配对,到最后一条消息“你在吗,怎么不理我了?”,
一共三十七个节点,时间精确到了“那天是周三”或者“差不多是九月底”。
只要是转账的节点,她都用红圆珠笔重重地画了圈。不仅写了金额,旁边还批注着当时的心情“他说投资爆仓了,我心疼”,“他生病要住院,身上没钱太可怜了”。
另外还有几个节点也用红笔圈了,旁边只写了短促的几个字:“他对我爱理不理的”·“他这两天好热情”。
陆离把那张纸拿起来,沉默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宋春华沉默的坐在对面,没有催他。
“这八万块,来源你之前提过,可以再说仔细一点吗?”陆离头没抬,笔压在本子上。
“存折里取的。”宋春华没有回避,
“有三万是我先生的。他临走前攒下来的,说留给我老了看病。其实我把这笔钱拿出来的时候心里也是很不安的。”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上的旧手表,表带边角都磕掉漆了,却还戴着。
“那时候我就是信他。”她说,“转钱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但我跟自己说,他这会儿难,就帮帮他。”
她抬眼看着陆离,眼神挺平静:“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有一口饭吃就行了,但我得弄明白,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陆离笔尖顿在本子上,没接腔。
干刑警这么多年,报案的家属他见得多了,有撒泼打滚的,有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还有上来就扯着警察领子要个说法的。像宋春华这种,极少。
她腰板挺得笔直,有什么说什么,没把自己的情绪往警察身上倒。
陆离低下头,继续记笔录。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同情,而是:这样一个清醒克制的人,骗子当初是怎么把她套牢的?
看着时间线上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他对我爱理不理的”,再看看那块掉漆的老表,陆离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就立刻压了下去。
叶秋菡来的时候,陆离刚好送走宋春华。
她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进门前先在门框边停了一下,确认问询室只有两个人,才进了门拉开椅子坐下。
叶秋菡是小学老师,三十三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抓绒外套,很朴素,没有化妆,头发在耳后别了一个简单的发夹。
她进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确定这些对你们有没有用。”
田野负责这场问询。陆离坐在靠侧面的位置,只作为旁听,没有主动开口。
叶秋菡把手机放在桌上,隔着桌面推了过去:“我们聊了两年,这是全部记录。我一条都没有删。”
田野接过手机,开始往下翻。
陆离侧对着桌子,视线从手机屏幕旁边掠过去。
两年的聊天记录,翻起来得费点功夫。田野翻了大概四五分钟,陆离偶尔瞄一眼,大多数时候在一旁安静坐着。
然后,田野把手机递给陆离。
陆离接过去,从头开始看。他翻得比田野仔细,一条条往下划,翻到某些段落,手指停了一下。
接着他又往回划了划,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才继续往下。
问询快结束了,田野合上笔录本准备收尾。叶秋菡全程都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只有眼窝处透着点疲惫的青灰。
就在田野准备说“今天就到这儿”的时候,叶秋菡突然没动静了。她低头盯着桌上那杯水看了半天,才开口:
“警察同志,你们说,他对我有没有哪怕一丁点认真的?”
问完,她自己先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算了,我知道我现在问这个问题就挺蠢的。”
田野笔尖停在半空,没接茬,这,也没办法往笔录上写啊!
陆离沉默了一秒,开了口,声音很稳:“案子还在查,现在没法下定论。”
叶秋菡点点头,说了句“好”,接着拿起笔在笔录上签了字。
叶秋菡离开后,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空档。
陆离回到工位,把手边的几份材料并排铺在桌上:
宋春华那张手写的时间线,余薇的一百八十七张截图打印成的台账,谭雅正在做的话术比对表格初版。
他把宋春华在时间线上标出的那些“情绪节点”找出来,每一个节点都有铅笔线段连到相邻的受骗者首次大额转账日期上。
线连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这张比对图看了片刻。
结果很清楚。那些“忽冷忽热”的情绪节点,无一例外地落在每次大额转账前夕的两到三天内。而每个受骗者“最后一次大额转账”后,到账号开始冷淡的间隔,全部集中在三到六个月之间。
周期出奇的均匀,像是用尺子在卡着时间量出来的。
他拿铅笔,在比对轴旁边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系统性、SOP收割。
接着侧过身喊魏康:“过来。”
魏康一路小跑着到陆离身旁,陆离把那张图推过去说:“把目前所有受骗者的账单流水,跟这条情绪轴横向对齐,按时间排个序。下午交给我。”
“明白。”魏康拿起那张纸,扭头就去干活了。
这时候傅攸宁拿着叶秋菡的问询材料走过来,在陆离旁边坐下,随手把文件搁在桌角。
“刚才做笔录,你翻她手机的时候,在某条记录上停了一下。”
傅攸宁的语气很笃定。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在左下角有一小张便签纸。他把便签纸取出来,递给她。
便签纸上抄着几行字,是从叶秋菡的聊天记录里原文摘下来的。
2014年10月12日,凌晨1:07,“周以为”发给叶秋菡的消息:“你还没睡吗?”
只有这一句,没有“宝贝“,没有前后的语气词,没有他惯常的那套开场白。发完之后便再没有下文了。
傅攸宁问:“他那天出什么事了?”
“叶秋菡说,那是这两年里,他唯一一次没叫她‘宝贝’。大半夜的就发了这半句话,感觉很累,或者说,有话要说。”
陆离把便签纸抽回来,随手夹进笔录文件夹,没做任何批注。
傅攸宁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两个人都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