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在等待里熬过了第三天和第四天。
等待是办案最磨人的部分，比连轴转的外围走访还要磨人。技术科那边已经提交了协查申请，探探、世纪佳缘、陌陌三个平台全部通知到位，但平台那边的流程就是那么走的，快不了。
大办公室的白板上，“周以为”这个名字孤零零地挂在线索链最顶端，往下的箭头，指向一大片还没有填满的空白。
王磊买了两大袋子方便面放在茶水间，说“当口粮备着”。田野从家里带来了一个电热水壶。魏康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盒速溶咖啡，在自己工位和陆离工位之间来回倒。
陆离不喝咖啡，但魏康每次还是倒两杯，放一杯在他桌角。凉了倒掉，再冲新的。这两天就一直这么循环着，也不嫌累。
第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办公室还没几个人。
魏康比所有人都早到，一个人坐在技术科，眼睛盯着邮件页面。
七点十五分，邮件提示音响了。
他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把数据包解压打印。打印机开始“咔咔咔咔”的开始工作，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听着很清晰。
他把打印好的资料抱到会议室，在桌上放好，然后走回去拨了陆离的内线。
八点整，人到齐了。
会议室里，陆离、傅攸宁、王磊、田野站在长条桌的两侧。
魏康把那叠厚实的数据清单放在桌面上，纸张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开口，往旁边让了半步，方便陆离查看。
陆离走过去，把清单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王磊端着纸杯靠在门边，傅攸宁站在陆离左侧稍后方的位置，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纸张上。
大约过了半分钟。
陆离把第一页放到桌上，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手指按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三个平台注册时间跨度超过两年。”
魏康点头。
“聊天对象一共有三十一名。”
傅攸宁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来，落到陆离侧脸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按了两秒钟，才移开。
王磊猛地从门边直起身，把纸杯放到了窗台上，喊出口：“多少？”
“三十一人。”陆离重复了一遍，把清单推到他面前。
王磊低着头看，很无语。他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沉默的时间比陆离还要长。
傅攸宁在旁边看着，没有作声。王磊有个刚上初中的儿子，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中持续深度往来的——”魏康翻到后面，在红字那行找到了关键数字，抬起头，“十二名！”
这个数字一报出口，会议室又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在慢慢的消化这个情况。
陆离继续盯着这个清单：十二个女人，分散在三个平台，彼此之间应该是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的。
她们每一个都以为屏幕后面的“周以为”只属于自己。
一个人，同时维持着十二段亲密的关系，话术重合度高到能直接送上法庭当证据。
陆离把清单合起来，用手压了一下。傅攸宁在旁边，视线落在他按住纸面的那只手上。
“这根本就不是脚踏几条船的问题！”他侧过身去，把那叠纸推向魏康，声音依旧平稳，“这是在养蛊！”
养蛊，这是个好词，这一句句一条条聊天记录，不就是慢慢的蛊惑对方吗？先铺垫，建立起百分之百的信任度，然后慢慢的蚕食对方！
傅攸宁把视线从陆离身上收回来，落到桌面上。
她用一根手指轻轻触了触那叠打印纸的边角，但是并没有翻开去查看。
她在想程安宁：那个女人坠楼时穿着鞋，包里有一盒鲜奶，而此时此刻，她在这张清单上，只是那十二个名字里的其中一个。
“其中当前仍有活跃账号交互的，有4人。”魏康翻到另一页，把那部分单独抽出推了过来。
王磊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跳了一下：
“这个叫韩晓静的”他用食指点着那行记录，“昨天晚上还给‘周以为’发微信，问他胃病好点没。对方到现在还没回。”
陆离没接那页纸，在脑子里把韩晓静这个名字先记下来。
“魏康，把这三十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提取出来，建专项台账。”他转头看向王磊，
“你带人分头联系，记住千万不要在电话里提死人的事。就说涉及一桩经济案，请她们来市局一趟配合问询。”
“明白。”王磊接过那页纸，大步走出去打电话了。
王磊信心满满觉得很容易，不就打个电话吗，查案子的时候一天不知道要打多少电话，他都习以为常了。
但是这回出乎他的意料，打电话的过程比预想的难多了。
王磊一个人打出去十几个电话，对方的反应大致分为三类：
有人一接起来听了几秒就直接挂断了，什么话没说，就很莫名其妙，搞得王磊对着话筒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一瞬间他都以为自己是做销售的而不是警察了，他一般打电话对方都是很合作的，很少会这样。也许真以为是骗子，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人接着听，但一听说“经济案”三个字，声音立刻变了，开始反复追问“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号码”、“这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问到最后也没答应来，委婉的说一句“我再想想”。
最多的是第三种，明明还在接听，但就是各种找理由：这几天太忙，我在外地出差，这事得先咨询一下律师，能不能改个时间。
王磊挂了第四个“我先想想”的电话，抹了把脸，回到会议室，靠在门框上看着陆离：
“陆队，这帮人说话一个比一个滑。到底是怕我们还是怕那个周以为？”
傅攸宁在会议室靠里的位置整理卷宗，头也没抬：
“都怕。但怕的东西不一样。”
“怕咱们，是怕外人知道自己被骗，说出来丢人。”傅攸宁把一叠材料对齐，放进夹子里，
“怕周以为，是因为她们还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骗子——万一是真的，这一来市局，感情不就没了？两种怕叠在一起，一时没了主意，就只能往后推。”
王磊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转身又继续打电话去了。
下午，情况有了转机。
愿意配合的几个人陆续到了市局，先后被安排进问询室。
第一个坐到陆离面前的女人叫宋春华，出乎意料的她已经五十二岁，是个退休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袄，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很朴素，没有任何的打扮自己。
她在椅子上坐下，白色的简易帆布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攥着包带，骨节泛着白。
她把自己怎么认识“周以为”、怎么开始聊天、怎么转账，说得很清楚，时间节点记得也清楚，没有东拼西凑的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