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搜索记录里有一条时间戳,停在程安宁坠楼前的第八天。
那张被她识图搜索过的照片,指向某所高校历史系教师的个人主页。
技术科把完整的访问路径还原出来,打印在一张A4纸上,送到陆离的桌上。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折了两折,夹进外套口袋。
这件事他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
他在想程安宁死前的那几个小时。
查过她的通话记录,她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案发当晚一片空白。
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被骗、开始着手查对方真实身份的女人,在生命最后的时间段里,选择了一个人坐在屏幕前,去搜那张脸到底属于谁。
陆离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是想要拿回自己的钱,还是只想确认自己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鬼影子。
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很长时间,直到魏康把核实结果送过来,他才把那个循环停掉。
“周以为,三十岁,某高校历史系助理教授,目前在校正常任职,无任何犯罪前科。
”魏康把打印纸推到他面前:“我顺着教务处的公开系统核实过了,他下周一还有课,学生选课系统里都能查得到。”
陆离盯着那行核实结果看了几秒。
结果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的背面:正面是骗局和死亡,背面是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正常地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被人盗用了两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在外套口袋里,同时叫住要站起来的王磊:“你留这儿。”
王磊已经把一只手搭上椅背准备起身,听到这里又重新坐了回去。
陆离从椅背上边拿外套边说:“盯着各平台的账号动态,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报给我。韩晓静那边也盯紧,不能让她有机会联系那个号码。”
王磊想说什么,没开抠,就转身去看监控界面。
但等陆离已经走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转头问魏康:“老大凭什么带她去,不带我?”
魏康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键盘上跑数据:“因为她不会一路问东问西。”
王磊愣了一下,没有反驳,默默的重新盯回屏幕。
出门前,陆离把理由说得很直接。
“突兀的官方电话只会让这种书呆子发懵,或者提前排练答案。”他把车钥匙取出来,
“直接去,毫无准备时的第一反应最真实。”
傅攸宁拿上包,跟上去,没有多问。
她知道他有时候说的“理由”是给她听的,但更多时候只是在把自己脑子里已经运转好的判断说出来,并不需要人来接话。
进校门的时候,路边梧桐树上贴着最新一期的活动表,一月末的天气,操场上有学生在跑圈,远远能听见哨声。
陆离穿过贴满布告的走廊,推开历史系办公室的门。
周以为正在桌后面坐着。
他面前摊着厚厚的参考文献,旁边堆着几沓用夹子夹好的论文草稿,书签插得很乱。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镜后面有长期熬夜留下的红血丝,眼神稍显木讷。
陆离在看到他的的那一秒,在心里不动声色的做了个对比。
眼前这个人,和那张被骗子用了两年的照片,气质天差地别。
骗子的照片里透着精心修饰的“海归精英”味。
而眼前这个人完全没有。他的衬衫皱皱的,洗得都有点发黄了还穿着来上班,眼镜腿上有一圈磨损。
陆离的视线直接落在了他的手上。
指腹上并没有长时间高频敲打手机屏幕留下的那种平滑磨损。
只这一眼,陆离心里已经排除了他一半的嫌疑。
手是一个人最诚实的部分。一个每天要给十几个人发上千条消息的骗子,和一个每天握笔批论文的学者,手的磨损位置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虽然这个细节很少有人在意。
他出示证件,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傅攸宁坐在他侧后方的位置。
“我们来是为了一件事,”陆离没有铺垫直接进入正题,
“有人在网上盗用了你的照片和名字,在多个交友平台上维持了差不多两年的虚假身份,骗走了多个女人的钱,其中一人已经死了。”
周以为懵了,那一刻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愣了一会儿然后又恢复了。
他把手里的笔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陆离,听他继续说。
陆离用了不到五分钟,把基本情况和盘托出。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就是平铺直叙:
有人用了他的照片,在网上维持了多段关系,骗走了多个女人的钱,并且可能还在持续作案中,其中一人已经死了。
没有给他没有任何修饰和缓冲。
因为铺垫越少,对方的第一反应越真实。
周以为就这样听完了全部。沉默了大约二十秒,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支笔从桌上拿起来,又放回去。然后再次拿起来,放回去。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发涩,“有人用我的照片,在网上……骗了好多人的钱?”
陆离平视着他:“是!从二○一四年开始,持续了差不多两年。”
他在等的就是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
周以为问的不是“骗了多少钱”,不是“那我怎么办”,这件事情的本身,他的第一反应很惊讶,有点不敢相信。
这说明什么,陆离知道。
周以为扶了扶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还有人因为这个……死了?”
陆离没有让这个问题悬在空中,声音低了半度,但没有任何粉饰:“嗯,被害的。”
这是句不好接的话。陆离见过很多人在听到“死了”这两个字时的反应,有人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有人是问警方手续,有人是立刻把责任往外推。
眼前这个人的反应,是沉默。
没有表演成分的沉默。
周以为的视线从陆离脸上移开,转向窗外。
窗外是图书馆的屋顶,阳光很好,晒着几件毛衣,随风微微摆动,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跟这间办公室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不认识这些女人。”
他停了一下。
“但有人因为“我”而死了!”
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就是一个人把一件荒诞的事直接说出来了。
陆离后来在卷宗里把这句话逐字记了下来,作为对这件事的一个备注。
在这个案子里,有个人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名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几个人的命运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