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五点零三分。
大办公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谁困得睁不开眼了,就在办公桌底下扯张行军床对付两小时。
桌上的纸杯里,谭雅前一晚九点泡的茶,现在彻底凉透了,表面起了一层细薄的茶垢。
打印机在角落里几乎运转了一夜,此刻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咔哒”声,吐出最后一张A4纸,然后归于安静。
傅攸宁把那最后一页纸接住,放在已经厚达半臂的那叠打印稿最上面,走回会议室的长桌旁。
谭雅靠在椅背上,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对比表格。熬了一宿,现在她的眼眶下一片青灰,嘴唇都干得起了皮。
傅攸宁把那叠纸推到她面前。谭雅翻到最后一页,视线在那个最终汇总的数字上停了两秒。
接着她从椅子上起身,找来装订机,“咔哒、咔哒”打了三枚书钉,把整份报告订紧,然后推到了会议桌中间。
那是一张张密密麻麻用红笔拉出的比对连线:从这个女人的聊天记录,连向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从这句话,连向那句话,
最终在每一张纸的右下角汇拢成同一个数字:39!
陆离是早上七点二十五分进的门。
他昨晚去处理韩晓静的事,折腾到大半夜才回来,回来就就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眯了几个小时。
这会儿他径直走进会议室:
“做完了?”
谭雅往那叠报告努了努嘴,没开口。
陆离把报告拿起来,拉开椅子坐下,开始翻。
会议室里很安静,纸张翻动的声音,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动静。
陆离看完整份报告之后,合上,掌心按在封面上:
“三十九处。”他开口,声音很平。
傅攸宁拿起那份报告,从头翻了一遍,翻到其中几处红笔连线最密的地方,停住了,多看了一会儿,才放回桌上。
陆离把报告推向会议桌中间,接着开口:
“复印十份。每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装好。”
王磊愣了一下:“不同颜色?老大,你这为难我了,好像没有这么多啊。”
“那你自己想个办法,我需要每份都是一个证人的独立档案。”陆离解释,
“日后这个案子上了法庭,证据来源链条必须清晰,哪份比对报告属于哪位证人的一组材料,一目了然,不混淆。”
王磊点了点头,拿起报告出去了。
陆离又转向谭雅。
“辛苦你了,给大家讲一下,这三十九处重合,具体是怎么回事。”
谭雅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会议桌,站起来,两手撑着桌面。
开口的语气,跟她在公司做数据复盘没两样。她没有带进自己的任何情绪,语速压得很稳:
“这根本不是在谈恋爱。这是互联网最基础的漏斗模型,做过内容运营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指着屏幕上那张对比表,用手指挨个点着红色标注区:
“对方在做的事情叫SOP——标准作业程序。他把不同阶段的目标用户分层,每一层对应一套固定话术,按时间节点、按情绪窗口触发,批量推送,批量收割。”
她顿了一下,“你们看这几句。”
她开始念,声音平静:
“第一类,我们叫它破冰测试款,你们看这段,‘我平时很少跟人说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我不想装了。’”
她抬头扫了一眼桌边的人:“这句话,出现在叶秋菡、胡梅、宋春华、程安宁这四个人的记录里,而且全部发送于认识的第一周,时间点集中在周四,深夜十一点前后。”
她用食指点了点桌面:“这是筛选用的。用来测试对方对‘深度情感连接’有没有需求,有没有反应。
有反应的,往下推进;没反应的,降级维护或者放弃。”
大家皱起眉头,都没出声。谭雅接着翻到下一组对比:
“第二类,未来绑定款,这句,呶,‘我想在这个城市给你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家,这不光是理财,这是我们的以后。’”
她声音没变,继续:
“这句话全部出现在诱导大额转账的前夕,叶秋菡的记录里是转账前三天,余薇的记录里是转账前两天,程安宁那里是转账前一天。
这又叫促单话术,就是先把情感和钱绑定,让转账变成对未来的‘投票’。”
傅攸宁把视线从谭雅身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第三类。”谭雅翻到最后一组,“我叫它打压控制款,这条,‘你如果连这点信任都不能给我,那我们之前说的那些算什么?’”
她敲了敲桌子,语气依旧平静:“这句话全部出现在受害者开始起疑、不肯继续转钱的时候。用的是情感施压,让对方产生愧疚感,重新服从。
这在我们互联网运营里有个术语,叫做‘流失用户挽回’。”
她停了一下,给大家消化,然后接着说:
“在叶秋菡、胡梅、宋春华的聊天记录里,前两类话术的标点符号都没有变过。不是大致意思相近啊,是连省略号的个数、逗号的位置、全部一字不差。”
她直起身,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语气最后沉了一沉:
“他不是在谈恋爱,他在敲代码。每次按回车,都是在给不同的人推送同一行代码。”
沉默!满会议室的沉默!
王磊这时候拿着复印好的文件夹走回来,一踏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脚步慢了慢,把文件夹推进来放在桌上,小声问田野:“怎么了?”
田野没做声,摇了摇头。
王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谭雅打开的那页对比表,皱起眉头,想了想,冒出一句:“这不就是很像那群发垃圾短信,换了个名字而已?”
谭雅摇头。
“比那复杂多了。他会根据每个人单独换名字、换背景故事、换身份人设,但话术的骨架是锁死的。”
她把屏幕上的表格往下滚了滚,“就像一套程序,给不同的变量套进去,输出不同的对话内容,但底层逻辑是相同的。
这需要大量实践验证、修正,不是靠个人的力量就能打磨出来的。”
王磊把文件夹搁在桌角,往椅子上一坐,半晌没说话。
陆离这时候已经把那份报告翻到了最后几页,把其中一页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第三十九处。”他低头,读出声,“‘你明明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困在这里?’”
他把那页纸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给离他最近的田野。田野低头看了一眼,传给王磊。
接着陆离开口:“这句话出现在叶秋菡、胡梅、程安宁、宋春华四个人的记录里。”
“收到这句话的每一个人,当时都以为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他把那页纸从王磊那里抽回来,放回报告里,“但事实上,他群发了无数遍。”
桌边的几个年轻警员听得直冒凉气。网线那头的人,就跟批发行货一样,照着同一张脚本,把一句句所谓的‘真心话’群发出去。
傅攸宁的视线落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她想起了在卷宗里见过的程安宁,想起那个女人坠楼时穿着鞋,包里有一盒鲜奶,那一盒奶后来被原封不动地放进了物证袋。
王磊开问:“这个人有情感心理方面的培训背景?”
陆离点头:“至少,他研究过这方面的书籍。”
“这些句子应该不是从书上直接抄的。”傅攸宁接过话,语气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