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王磊拿着刚批下来的搜查令出了市局大门。
废品回收站在城中村的西侧,隔着三条巷子,要从一片七八十年代遗留下来的砖楼群中间穿进去。
王磊带着田野还有两个支援的便衣,换上了旧棉服,提前在周边散开,掐着点儿卡位。
翻找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废品站里的东西杂乱,旧家电、废铜烂铁、一摞摞捆扎好的废纸板。浓烈的锈铁腥气混着霉潮味直冲鼻腔。
田野翻到第三堆破家电的时候,从一摞旧彩电的后方夹层里,摸出来一个用烂布条随手缠着的旧手机。
屏幕已经被重物砸烂,玻璃沿着中轴开裂,裂缝里渗进了锈水,氧化成了暗棕色。
那东西跟废品站里其他废弃物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要不是魏康提前圈定了排查方向,猜到林有财肯定会把备用联络设备销毁,这破玩意儿就算在这儿烂掉,估计都没人能找得出来。
田野把那部手机放进证物袋,封好,递过来。
王磊掏出对讲机:“东西在,马上送市局。”
下午,技术科的实验室里充斥着焊枪的松香气。
芯片直读修复是个极其精细的活儿。手机主板砸烂了,存储单元局部断路,技术人员只能在显微镜下把残存的存储芯片和外接读取设备一点点飞线连上。
整个过程手不能抖,温度还不能过载。
连续四个小时。
魏康顶着一双比今早还要深的黑眼圈,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提取报告。
“陆队,提取出来了。”
“残存的缓存数据里,有一条关键的通讯信令。”魏康把报告放到桌上,用指关节点了点那行打印出来的时间戳,
“案发前三天,这部手机对应的号码,和梁承此前废弃的一个备用号码,有过一次联络。”
“这次通讯,保持了十四秒。”
王磊坐在斜对角,闻声就扭过脑袋,眉头皱紧:
“靠!十四秒?前后文都没有,连个基本的作案细节都交代不了吧。
就凭这个,上了法庭,对面那边的律师要是死咬说是‘打错电话’,或者随便说两个人之前有私人往来、讲了句别的,咱们怎么反驳?”
王磊的顾虑很现实,到了法庭上,这都是要硬碰硬的。
陆离没有马上开口,他把那份报告拿过来,视线压在“十四秒”这个数字上:
“不需要交代细节。”
他把报告往桌上轻轻一搁:
“买凶这种事,越是核心环节,越不可能在电话里长篇大论。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他们这类人门儿清。
这十四秒根本不是用来聊天的,它是用来确认一件事的。
要么是‘定金到账了,可以动了’,要么是‘时间定了,地点没问题’。是个信号而已。”
王磊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打开:“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陆离没让他说完,直接接话,“这是一根钉子,但不是满分的铁证。我清楚。”
他换了个角度,看着魏康:
“它在法律程序上能证明的是:林有财去程安宁家里,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入室抢劫,不是孤立的偶发事件。
在案发前三天,他和梁承之间有过确认性质的通讯。基本可以确定是有‘预谋’的。”
田野在旁边转了转笔,插了一句:“但是“预谋”这两个字能不能落地,是另一回事。”
“能不能落地是检察院和法庭的事。”陆离把报告收起来,夹进证据袋,“我现在需要的,是用这个东西撬开局里的窗户,让行动批下来。”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十四秒在法庭上确实不是无懈可击的铁证。对面的律师有一百种话术能把水搅浑,什么“错拨”、“旧识联系”、“无实质内容”都能扯出来。
但陆离现在太需要这根钉子了,哪怕是个残缺的生铁钉。
这案子像一堆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死灰,他必须拿着这十四秒去局领导那儿,硬生生撬开一道同意抓捕的口子。
他站起身,把张勇的笔录、林有财的活动轨迹图、银行流水以及那张手写的证据关系树,全部归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拎着就往走廊方向走。
“你们等着,我去局长那边汇报。”
走廊里没什么人,局领导这层都很安静。
陆离在刘剑武办公室门口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档案袋的口收紧了一下,敲门,推开。
刘剑武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坐在主位后,脸色严肃。
陆离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理了一下才开口:
“刘局,我把这十几天的全部进展做了一个闭环汇报,麻烦您看一下。”
他没有急着口述,而是把证据拿出来,一件一件放在桌面上,让刘剑武自己看。
张勇的笔录,林有财的户籍档案和前科记录,活动轨迹比对图,银行流水,还有那份四小时前刚从废手机里抢救出来的通讯报告。
刘剑武仔细翻阅着手里的卷宗,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等他把最后一份报告翻完,在烟灰缸边慢慢把夹着的烟摁灭,才开口。
“陆离,我不怀疑你的推演逻辑。这一条线,从头到尾是完整的。”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逻辑完不完整的问题。”
他把手里那份通讯信令报告往桌上轻轻放回去,神色凝重:
“你现在手里缺两样东西。
第一,你没有林有财亲口指认梁承是雇主的直接口供。
第二,第二,跨境VoIP的通讯记录还在走国际刑警组织的协查程序,什么时候能回来,不好说。”
“没有这两样,你这份卷宗送到法制大队,那边不会放行的。就算强行把梁承拘回来,到了检察院,证据链这个口子就是一个硬伤,批捕可能都批不下来。
三十七天一到,你自己算,结果是什么。”
刘剑武的语气并不是指责,他把这些话说出来,是因为他在这行干了太过个年头,也见过太多因为证据链没做实而在检察院那关折戟的案子。
他又夹起一根烟,没有点,在指间转了一圈:
“VoIP那边,你们专案组的预计是多久?开个会,给我一个方案出来。”
专案组核心成员在小会议室被紧急召集。
魏康把一张流程确认单拍在桌上,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