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的胜利当然是真的,一枪一刀拼出来的。但海上的劣势也是真的,一条军舰都开不出来。最后的结局多半是——中国将不败而败,法国却不胜而胜。”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何桂笙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端着酒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观应低着头,他知道莱昂纳尔说的是对的——招商局因为中法战争把商船假售给旗昌洋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更清楚朝廷财政吃紧、急着恢复贸易的内情。正因为知道这些,他比任何人都痛。
那几个年轻翻译里,年纪最小的那个眼眶又红了,而且攥着拳头,小声说了一句:“我们打赢了,还要签丢脸的条约?”
没有人回答他。
张謇没有像别人那样沉默。他一直在想莱昂纳尔说的话,想得很认真。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梭勒先生,您说的‘不败而败,不胜而胜’,我现在还不太信。但我会记住。”
莱昂纳尔看着他,点点头:“那我们就等等看,看看最后的结果是不是这样。”
王韬赶紧又站起来,再次举起酒杯打圆场:“诸公,今晚本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沉重的。来,喝酒喝酒!”
大家端起酒杯,碰了碰,喝下去。但谁都知道,这杯酒的味道已经变了。
张謇端着酒杯,没有马上喝。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莱昂纳尔,问了一句很突然的话:“梭勒先生,您之前说想在上海搞实业,我想知道,是什么实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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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关大捷的消息传到上海,不到半个时辰,「乐善堂」的岸田吟香就知道了。
岸田吟香看着手中的「捷报」,嘴角慢慢弯起来。
荒尾精坐在对面,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有事情了。
“岸田先生,有什么吩咐?”
“机会来了。”
荒尾精一愣:“什么机会?”
岸田吟香把那张纸递给他。荒尾精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镇南关大捷的简要消息。
他抬起头看着岸田吟香,脸上带着困惑:“这个消息对日本是好消息吗?法国人败了,清国赢了,这对我们的计划好像不太有利。”
岸田吟香摇摇头:“错了。梭勒现在在上海,虽然他的主张跟其他法国人不一样,但骨子里还是个法国人。自己的国家打了败仗,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这时候如果有一群中国人,当着他的面庆祝法国的失败,然后嘲笑他,你说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些人面目可憎。”
“对。”岸田吟香轻轻拍了一下桌子,“人最丑恶的形态,莫过于‘小人得志’。打了胜仗就得意忘形,嘲讽失败者,恨不得在人家面前跳舞。
只要让梭勒亲眼看到中国人的这副嘴脸,他对中国的好感就会大打折扣。”
荒尾精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但梭勒现在住在法租界,法租界里不会有人跑到他面前庆祝。他这几天去的地方,格致书院,那些中国文人也不会当面——”
“那我们就让他去华界,”岸田吟香打断他,“去那些容易出事的地方。他一个法国人站在中国人中间,只要有人起个头,场面就会失控。
我们不必直接做什么。只要找几个可靠的人,把法国人打败仗的消息跟他就是法国人的消息放在一起传,让那些不太认得清洋人面孔的挑夫、苦力、小贩——让他们知道街上就有个法国人。
在那种地方,只要有一个人喊‘法国狗’,后面的事不用我们安排。等梭勒看到这些人冲他指手画脚,他就会觉得这就是中国人的真面目。
他以前见的都是读书人,是讲道理的人。但那些人讲道理,只是因为他们也是精英,换了一批没读过书的底层中国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荒尾精恍然大悟,接过话头:“这时候,如果再有人站出来替他解围,他一定会记住这个人,并且感激他。”
“对,”岸田吟香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单,“照着上面的名字,去联系、去安排吧。”
荒尾精起身,接过名单,郑重地鞠了一躬:“明白。”
岸田吟香看着荒尾精离开的背影,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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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虹口,「东洋学馆」的密室,桌上铺着一张上海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又用蓝笔标出了几条从法租界通往老城厢的道路。
一盏煤油灯照着地图上的线条,映得两个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平冈浩太郎和宗方小太郎相对而坐。桌上还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确认了,”平冈浩太郎语气笃定,“冯子材在镇南关击退了法军主力,尼格里受重伤,法军全线溃败。
消息传到上海以后,中国人跟疯了似的抢报纸,街上已经有人放鞭炮了。”
宗方小太郎轻轻笑了一声:“这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影响越大越好。”平冈浩太郎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人一到得意忘形的时候,就什么出格的事都做得出来。
满清被压了这么多年,难得打赢一场,又是跟法国人打的,难保不会有人在街上找法国人的晦气。”
宗方小太郎点点头。
平冈浩太郎露出阴狠的神色:“在东京我就已经想把梭勒做掉了。他在庆应义塾当面羞辱福泽先生,在鹿鸣馆让井上馨阁下难堪,在东京大学的演讲里口口声声要日本‘自省’……
这种人不死,日本的颜面就丢尽了。可当时他身边都是外务省的护卫,而且还跟着一个中国小子,上蹿下跳,实在没法下手。”
宗方小太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他说下去。
“现在到上海就不一样了,”平冈浩太郎抬起头,“上海是‘一市三界’,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三个世界拼在一起。
只要梭勒出了法租界,去到华界那种巡捕管不到的地方……天知道是谁干的。”
宗方小太郎微微一笑:“确实。而且在上海这种地方,如果梭勒因为什么事情被‘激愤的中国人’围攻,调查起来查不到我们头上。”
然后他从旁边拿起一张纸:“‘麻皮阿荣’这小子查得还真细。梭勒到了上海以后,去过一次法租界东边的篾竹街,找了一个老篾匠。”
“老篾匠?”
“上次在篾竹街找的,是‘胡裕昌’竹木行的老工匠。梭勒看起来很重视这件事,应该不会只去篾竹街一次,他似乎要做什么生意。
只要这生意还在谈,他就会再去——要么去篾竹街,要么去十六铺码头附近看货栈。”
宗方小太郎看着地图上的标记,说:“篾竹街在老城厢,那里是华界,中国巡捕形同虚设。十六铺码头那边更乱,什么人都有。”
“就选篾竹街,”平冈浩太郎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他上次去过,认得路,戒备心会低一些。而且篾竹街四周都是窄巷子,出了事退路不好找。”
宗方小太郎沉思了一会儿:“用什么人?”
“先找几个当地的混混。不必告诉他们要打的是谁,也不用说太多。只要告诉他们有一个‘法国狗商人’会经过篾竹街,让他们在那里堵人起哄,把事情闹大。等乱起来,趁乱动手。”
“他们敢对洋人动手吗?”
平冈浩太郎哼了一声:“平时不敢,但现在打了胜仗,人人都想要扬眉吐气。只要有人带头,这帮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哪怕事后巡捕房调查起来,也只能查到这是法国人和中国人的冲突。跟我们没有关系。”
随后,他把声音压到极低:“记住,我们要的只有一件事——梭勒,死。”
宗方小太郎站起来,鞠了一躬:“我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