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野狐岭南谷。
萧海里部的营寨比初来时齐整了许多,木屋泥舍成排,甚至还辟出了一小块校场,日子虽然不比原来阔绰,但也算安稳。
领头的萧海里很清楚,眼下的一切,都源于宋国那边稳定输送过来的粮、盐、布、茶。
自打他与宋国的人接上线,拿到那批救命的生存物资后,萧海里便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宋人要看他闹出动静。
他手下的近千张嘴也要靠宋人后续的物资吊命。
而他自己,则更加明白唯有不断向宋人证明自己的价值,让辽国持续感到疼痛,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萧海里本就是辽国宿将,熟悉东京道山川地理、兵力布防、粮秣转运。
以往是替大辽守边,如今,这些见识全化作了刺向大辽的尖刀。
萧海里不傻,他从不与辽军主力硬碰。
仗着人马精悍,来去如风,又得了阿典部等少数和辽国朝廷有过节的部落的有限掩护和情报,专挑辽国的软肋下手。
春耕时分,他带人突袭了几处为辽军养马的草场,不杀人,只纵火,烧掉越冬后所剩无几的干草,驱散了马群。
东京道留守司为春防备战储备的箭杆、皮胶,在运往辽阳府途中,于一处险隘被滚木礌石所阻,随行的护卫死的死,跑的跑,这些东西被萧海里得了不少。
一支由萧奉先心腹经营的、往来宋辽边境走私奢侈品的商队,更是被他连锅端掉,货品分给手下和乌林答部,缴获的辽国官制兵器则被他藏起。
这些袭击规模都不大,造成的直接伤亡有限。像一群恼人的牛虻,叮在辽国这头巨兽身上,不致命,但就是让它烦躁不堪,不断流血。
更关键的是。
萧海里因为熟悉辽国军务,所以总能精准地找到辽国防务的间隙和物资输送的薄弱环节。
每次都是一击即走,绝不停留,然后拿着战果去宋人那里领赏。
东京道留守耶律挞的案头,关于“萧海里匪患”的急报越来越多,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起初,耶律挞并未将萧海里这个丧家之犬放在眼里,只命附近州军“择机剿抚”。
可州军几次扑空,反遭戏弄后,耶律挞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开始重视起来了。
辽军的应对开始升级。
通往野狐岭方向的要道增设了哨卡和烽燧;巡逻的游骑数量加倍,范围扩大;对萧海里可能获取补给的几个女真部落。
耶律挞也派出了使者严词警告了不少部落,并许以重金,悬赏萧海里及其主要头目的首级。
更有风声隐约传来,朝廷对东京道迟迟不能剿灭这股叛军已有不满。
萧奉先更是趁机进言,说耶律挞无能,同时称萧海里不除,恐成心腹大患。
耶律挞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打算请奏朝廷,从镇州、长春州等地调集麾下真正的精锐,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剿,誓要将萧海里这伙人碾碎在白山黑水之间。
辽国朝廷的警惕一天胜过一天,萧海里的日子顿时难过起来。
最近,外出劫掠的风险成倍增加,好几次险些撞入辽军精心布置的包围圈。
派出去的探子也陆续回报,辽军调动频繁。
就连一向对他还算客气的阿典部首领石鲁,近日见面时也神色忧虑,话里话外提醒他风声紧,辽人这次怕是动了真怒,让他早作打算。
而且,前不久,萧海里对辽人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袭击,这次竟然折了十七个兄弟,只抢回几车不太紧要的物资。
辽军的防守严密了许多,反应也更快了。
“将军,”一名心腹契丹老兵低声道,
“朝廷这次像是要动真格的了,咱们的探子说,耶律挞的中军旗号,已经移到了黄龙府北。”
萧海里沉默着,还在专心看着地图,许久后,他才道。
“给南边……传信吧,就说,辽军已决心剿我,调动精兵,布网甚密。
我部活动日益艰难,恐难持久。若南边官人尚有扶持之意,需早定方略,另,辽国似有意令东京道以南诸军严加戒备,或有北顾之虑。”
信使带着密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汴京,靖边司衙门的后堂。
赵明诚,童贯,刘仲武三人正在议事。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从燕云十六州一直延伸到混同江、按出虎水流域,山川、部落、城池、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
赵明诚背着手站在图前,目光停留在东京道北部,野狐岭那个被朱笔画了小圈的地方。
童贯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手指点在图上几处,说道。
“提举,萧海里那边已经来信了,说辽军近期似乎有彻底剿灭他的打算。再结合纥石烈、蒲察、徒单等部的眼线回报,辽军近期在生女真地界边缘的哨探活动异常频繁。”
童贯一边说,一边指着地图的野狐岭一线。
“而且,萧海里最近几次失手,暴露了他的活动范围和大概实力。辽人似乎在收缩,在试探他。
看这架势,辽廷是想集结兵力,一举将萧海里扑灭在野狐岭,不给他再次流窜的机会。”
童贯的军事直觉一向是很精准的,结合多方送来的情报,他把局势分析得透彻。
刘仲武站在另一边,他久在边军,对辽军战法更熟悉,沉声道。
“提举,童供奉所言不差。
萧海里所部虽经整顿,有近千敢战之士,但装备、训练、补给皆远不及辽国正军,更无援军。野狐岭地势虽可据守,但并非天险,若被数倍辽军围住,困守是死,突围……难如登天。
末将推断,辽军主力一旦到位,发动攻击,快则旬日,慢则月余,萧海里兵败身死的可能,超过七成。”
刘仲武的判断基于残酷的现实。
在冷兵器时代,兵力、装备、后勤的差距,几乎决定了战场胜负。
萧海里的挣扎,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显得格外脆弱。
赵明诚静静地听着,目光没有离开舆图。
纥石烈等部的零星消息,萧海里的情报,童贯和刘仲武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完颜部剿灭萧海里这个历史事件,正在迫近。
他不能让萧海里就这么败亡,更不能让他落到完颜部手里。
萧海里是他钉在辽国背上的一颗钉子,是阻碍完颜部崛起的重要棋子,更是他手下一众代理人里最重要的一个。